上午九点，老城区的生鲜菜市场像一锅煮沸的粥。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烂菜叶发酵的酸气，以及廉价香水试图掩盖却反而更加刺鼻的味道。石坚站在摊位前，手里提着两袋刚称好的有机蔬菜。塑料袋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滴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方丽娟站在他对面，一身剪裁得体但款式过时的名牌套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她没看石坚，目光死死盯着那袋青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大妈正嗑着瓜子，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
“这就是你买的东西？”方丽娟的声音尖利，穿透了市场的嘈杂，“叶子都黄了，根还带着泥。你是觉得我老了，眼睛不好使，还是觉得我这个岳母好欺负？”
石坚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轻蔑毫不掩饰。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下头，拿起一根青菜，仔细检查根部。
“这是清晨五点从基地直供的，”石坚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因为运输途中温差大，叶片会有轻微萎蔫，但内部水分充足。这是正常现象。”
“正常？”方丽娟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戳了戳那根青菜，差点戳破脆弱的叶脉，“我看是你脑子不正常！结婚三年，你就这点本事？连几颗菜都挑不明白，还要让我在邻居面前丢脸？”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哎哟，老方家这女婿，听说是个软饭硬吃的吧？”王大妈大声说道，声音故意拔高，像是在给方丽娟助威，“你看那脸色，白净是白净，就是没用。要是我儿子，早就把菜扔了！”
“就是，看着挺老实，原来是个窝囊废。”另一个路人附和道。
石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保持着那种近乎冷漠的专注。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爆发，只会让对方更得意，让自己更被动。
“退货。”方丽娟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我不接受这种次品。要么退钱，要么给我换最好的。今天是我女儿生日聚餐的前置采购，我没时间跟你耗。”
李摊主在一旁擦着手，欲言又止。他看过石坚之前的供货记录，知道这批菜的质量绝对没问题。但他不敢惹事，毕竟方丽娟在这个市场有些背景，而且他也不想得罪这位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丈母娘。
“方阿姨，”李摊主干笑了一声，“这菜确实是新鲜的，您别误会……”
“闭嘴！”方丽娟猛地转头瞪了李摊主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是顾客，我要维护我的权益！石坚，你是不是想赖账？还是说，你觉得用这种手段就能在我面前装大爷？”
石坚抬起头，再次看向方丽娟的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没有赖账的意思。”他说，“但我有义务保证交付物的质量符合合同标准。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次品，我们需要依据条款进行鉴定。”
“合同？”方丽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就凭你？一个送菜的赘婿，还跟我谈合同？你以为你是谁？商界精英？华尔街之狼？”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石坚，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别自作多情了。你不过是我女儿养的一条狗，听话就行了，还想讲条件？”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王大妈甚至开始模仿石坚刚才冷静的表情，引得周围人一阵窃笑。
石坚感到一阵屈辱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起昨晚妻子疲惫的面容，想起她为了这个家精打细算的样子。如果现在退让，不仅今天的任务失败，更会彻底摧毁他在方家的地位，甚至影响后续的商业信誉。
他不能退。
“方丽娟，”石坚突然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尊称，“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哈？”方丽娟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你还敢教训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拿出什么花招来证明你这堆烂菜是宝贝！”
石坚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伸向背后的公文包。那是个黑色的皮质背包，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醒目的黑体字——《独家供货协议》。
文件袋有些潮湿，边缘卷曲，但里面的纸张依然平整。
方丽娟瞥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傲慢覆盖。
“哟，还真带了合同啊？”她嗤笑道，“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行啊，拿出来念念。让我听听，你这个‘供应商’是怎么编故事来骗我的。”
石坚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文件袋的边缘，然后将其展开，平举在两人之间。
红色的公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其中一条被加粗标记：**“乙方需确保所有食材来源可追溯，且包装箱编号与物流信息一致。”**
“这不是普通的买菜凭证，”石坚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市场中，却奇异地清晰起来，“这是我和方家餐饮店签订的独家供货协议。根据第三条第二款，若甲方无故拒收符合标准的货物，需支付违约金三倍于货值，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方丽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吓唬我！”她厉声喝道，“谁知道这合同是不是你临时伪造的？再说了，就算有合同，我现在不满意，我就有权退货！这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是吗？”石坚淡淡地问，“那请问，方阿姨，您是如何确定这批蔬菜不符合标准的？您甚至没有开箱检查，没有查看检疫合格证，也没有核对物流单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方丽娟脸上。
“更重要的是，您怎么知道，这一批次蔬菜的所有来源细节，连包装箱的编号都一清二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王大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方丽娟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石坚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冷笑。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