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维修区的空气里,原本应该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干燥气味,但此刻,一股刺鼻的臭氧味正顺着通风管疯狂涌入。方远盯着恒温舱内壁那盏已经红闪了整整十分钟的警报灯,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电压波动。那是主供暖网被强行剥离时的物理反馈,就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棒插进了他的血管。
「警告:体温配额连接异常。当前剩余热量:4.2%。预计冻结时间:180秒。」
机械女声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方远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习惯用工程术语来掩饰这种本能战栗,但在生死面前,词汇显得如此苍白。
他必须切断连接。只要拧开手动泄压阀,切断与城市主网的物理接口,哪怕成为“离线者”,失去基础恒温服务,至少能保住命。
这是新都地下生存的第一条铁律:当系统判定你为“冗余”时,唯一的安全区就是断开的物理端口。
方远猛地扑向舱体侧面的检修口,金属手套刮过粗糙的管壁,发出刺耳的嘶鸣。
「方工,别动。」
一个温和、礼貌,却像算盘珠子一样冰冷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喇叭里传来。
顾森。新都市能源局主管。
方远抬头,透过狭窄的观察窗,看见顾森那张永远一尘不染的脸出现在监控画面里。他穿着洁白的制服,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闪烁着幽蓝的光——那是实时体温数据,显示着36.5度,完美无缺。
「你的配额已经被合法转移了,」顾森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从容,「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区域总监视察团,我们需要腾出高优先级热源。这是命令,也是法律。」
「法律?」方远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笑,语速极快,「根据《热能分配法》第7条,底层维护人员享有最低生存权保障!顾森,你在非法挪用!」
「我在优化资源配置。」顾森纠正道,语气依旧温和,「签字吧,方远。放弃权益协议就放在你手边。签了字,我会给你注射一支强效热剂,让你撑到明天早上。不签……」
他没有说完,但方远听懂了。不签,就是强制抽干。
方远的手摸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柄。那是老旧的手动泄压阀,生锈的螺纹紧紧咬合在管道上。
就在这一秒,头顶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整个管道井的出口处传来沉重的液压锁死声。
「咔哒。」
那是电子锁闭合的声音。
方远的心沉到了谷底。顾森锁死了出口。
与此同时,恒温舱内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红色的警报灯变成了急促的白光,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
「紧急冷冻程序启动。」广播里再次响起顾森的声音,这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方远,我劝你再考虑一下。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冷吗?在新都,寒冷不是自然现象,是刑罚。」
方远不再听那些废话。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到极致,然后猛地发力,双手握住泄压阀的手柄,逆时针旋转。
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圈都像是在锯割他的神经。
第一圈,卡住了。
第二圈,松动了一毫米。
「你在干什么?」顾森的声音变了调,原本的温和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獠牙,「停止操作!你会破坏主循环回路!」
「去你的主循环!」方远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得破碎,「我要活命!」
他加大了力气,肩膀抵住手柄,全身肌肉紧绷。就在阀门即将完全打开的瞬间,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管道深处传来。
不是阀门打开了。
是管子破了。
方远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肤。那不是普通的冷,那是生命正在流逝的感觉。
他低头看去,只见恒温舱的主冷却管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蓝色的冷却液正从中喷涌而出,瞬间凝结成冰霜,覆盖了整个舱室。
「该死……」方远喃喃自语,手指无力地垂落。
他没能切断连接,反而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方远,你毁了自己。」顾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充满了厌恶,「本来可以体面地离开,现在只能冻死在垃圾堆里。」
方远想反驳,但嘴唇已经僵硬。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出现了雪花般的噪点。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在那道破裂的冷却管深处,在那些正在快速结冰的液体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气泡。
是一条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正缓缓地从裂缝中探出,尖端滴落着黑色的粘液。
方远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知道新都的主管道存在结构性裂缝,这是他一直不敢上报的秘密。但他从未想过,裂缝里会有这种东西。
而且,它似乎闻到了他的血。
「顾森,」方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通过通讯频道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知不知道……你在喂什么给那些客人?」
广播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顾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方远,你现在的体温是32度。按照流程,我将把你标记为‘故障节点’,进行清除处理。不要怪我,是你自己选择了违规操作。」
「等等!」方远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监控摄像头,「老陈!师父!你在哪?!」
没有回应。
只有那根黑色的触须,正一点一点地,爬上了方远的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