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如注,砸在钟府雕花的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屋内红烛高烧,蜡泪堆积如血,将新房照得一片猩红。
柳婉端坐在喜床上,凤冠上的点翠珠串垂在脸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她并未看那正一步步走近的男人,而是盯着案几上那两盏金杯。
那是合卺酒。
杯子是皇家赏赐的金器,内壁錾刻着繁复的双喜缠枝莲纹。此刻,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出柳婉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夫人。”
钟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温柔,却掩不住底下的阴鸷。他身穿大红喜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钟家家主权力的象征,也是他此刻用来威胁柳婉的筹码。
柳婉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面容俊美无俦,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长期浸淫权谋后的冷硬。
“夫君。”她轻声唤道,嗓音柔得像春水,却字字清晰,“吉时已到,该饮合卺酒了。”
钟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端起其中一杯。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并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抿了一口,眼神死死锁住柳婉的反应。
他在等。等她露出恐惧,等她颤抖,等她像那些被他逼死的妻妾一样崩溃求饶。
但柳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喝酒的动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钟远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份过于平静的顺从感到不满。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另一只手拿起属于柳婉的那一杯,径直走到她面前。
“夫人,请。”
他将酒杯递到柳婉唇边。
就在这一刻,柳婉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那味道混杂在钟远身上浓烈的脂粉气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是鹤顶红。
柳婉心中一片冰寒,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这杯酒若喝下去,半刻钟后,她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届时,钟家只会说新妇体弱,不耐酒力,或是突发急症。她的嫁妆,连同柳家的势力,都将彻底归入钟远囊中。
而她,将成为这场婚礼上最完美的祭品。
“夫君,”柳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合卺酒,可是父亲亲手斟的?”
钟远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自然是父亲命人送来的,怎么,夫人信不过我?”
“不敢。”柳婉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笑意,“只是想起父亲曾言,此酒乃陈年佳酿,需小心轻放,以免惊扰了酒香。”
说着,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搭在了钟远的手腕上。
钟远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柳婉看似无意的一按定住。那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小。
“夫人这是何意?”钟远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压迫感。
柳婉没有回答,只是借着这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那酒杯。她的目光落在酒液表面,仿佛真的在欣赏那琥珀色的光泽。
实际上,她在计算。
距离毒发还有多久?如果现在喊人,春桃那个蠢丫头会不会因为心虚而露馅?钟母在门外守着,若是闹出动静,钟家为了面子,恐怕会直接将她拖出去“静养”,实则灭口。
必须在这一刻解决。
柳婉深吸一口气,装作被酒香吸引的模样,微微张口,作势要饮。
钟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腕猛地一送,强迫她将嘴唇贴上杯沿。
就是现在。
柳婉左手袖中的暗袋早已张开,就在钟远用力的一瞬间,她右手顺势一偏,指尖挑开袖口的系带。酒液顺着杯壁滑落,大部分被她巧妙地引导进袖中的丝绸夹层里,只有一滴,不慎洒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一滴酒,接触皮肤的瞬间,便泛起了一阵灼热的刺痛,紧接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啊!”
柳婉轻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手。手中的金杯倾斜,更多的酒液泼洒在喜床上,染红了大红色的锦缎。
“夫人?”钟远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阴沉下来,“你做什么?”
柳婉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她抬起头,看着钟远,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夫君……这酒……为何这般烫手?”
钟远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这酒不烫。但他更知道,这酒里有毒。而柳婉手背上的红肿,正是毒药与皮肤接触后的反应——虽然这反应慢了些,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中毒”或“过敏”的铁证。
更重要的是,柳婉刚才那一番操作,不仅让大部分毒酒入了袖中暗袋,还故意让那一滴毒酒留在了手背上,并且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失仪”的样子。
她牺牲了新妇端庄的形象,扮演了一个惊慌失措、甚至有点疯癫的角色。
但只有这样,才能掩盖酒液被转移的事实。
钟远死死盯着柳婉的手背,又看向她袖口处那隐约透出的深色痕迹——那是酒液渗入丝绸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