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喜字贴得满窗都是，刺得人眼晕。
偏殿内却静得有些诡异，连更漏滴水的声音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沈青黛跪坐在梳妆台前的脚踏上，手里托着那只赤金累丝凤凰衔珠的托盘。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冷。这屋里炭火烧得太旺，熏得人头脑昏沉，可她的背脊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姐，吉时快到了。”赵嬷嬷站在桌边，满脸堆笑，那笑容像是一层厚腻的猪油，糊住了整张脸。她手指上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那是沈家嫡母赏的，也是压在她心头的石头。
沈婉柔坐在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繁复沉重，头面压得她脖颈微垂。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这场荒唐的婚事里回过神来。
“嬷嬷……”沈婉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有些心慌。”
赵嬷嬷眼皮都没抬，只是伸手理了理婉柔鬓角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力道却大得让婉柔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这是害羞呢。姑爷可是新科探花，您这般模样，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若是慌了神，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沈青黛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托盘边缘。那里放着一只琥珀色的琉璃酒杯，杯底盛着半盏合卺酒，酒液澄黄，在烛光下晃动着诱人的光泽。
就在刚才，当赵嬷嬷亲自将这只酒杯递到她手中时，她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阻力。不是酒液的流动，而是某种坚硬、冰冷的小东西，沉在杯底。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指尖轻轻触碰了杯壁。那一瞬间，她感到杯底有一抹极细微的反光，像是一粒沙子，又像是一根针尖。
毒针。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如果这杯酒下去，不仅是沈婉柔的死期，更是沈家的灭顶之灾。嫡母早就对父亲宠爱婉柔不满，若是在大婚当日新娘暴毙，沈家颜面扫地，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和敌对家族便会趁机吞并家产。而身为陪嫁丫鬟的她，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喝。
绝不能让这杯酒送到婉柔嘴边。
“青黛，”赵嬷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酒端过来，奴婢要替大小姐斟酒。”
沈青黛心头一紧。按照规矩，陪嫁丫鬟只需呈盘，由喜娘或贴身嬷嬷斟酒。但赵嬷嬷既然开了口，便是想亲手掌控这一步。一旦酒入喉，再想救就来不及了。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麻木。托盘里的酒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枚藏在酒底的银针似乎也随着酒波微微位移。
“嬷嬷请。”沈青黛双手捧起托盘，一步步走向桌案。她的脚步很稳，呼吸也很匀，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早已湿透。
赵嬷嬷伸出了手。那两只翡翠扳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就在赵嬷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杯柄的瞬间，沈青黛突然脚下一滑。
并非真的滑倒，而是她刻意松开了右手拇指的力道，同时左脚向侧后方撤了半步。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因紧张而导致的失仪。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偏殿里炸开。
琥珀色的琉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金黄色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浸湿了沈婉柔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裙摆，也溅上了赵嬷嬷那双精致的绣花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沈婉柔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姐姐！”
赵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狼藉的酒渍，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沉。
“大胆！”赵嬷嬷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杀意，“你是怎么伺候大小姐的？这可是吉时将至，竟敢如此失仪！”
沈青黛立刻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却清晰：“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手滑，惊扰了大小姐和嬷嬷，求嬷嬷责罚！”
她没有抬头，不敢看赵嬷嬷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正黏在她的后背上，冰冷刺骨。
地上散落着琉璃碎片，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斜插在酒渍之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赵嬷嬷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片上，停留了足足三个呼吸。
她在找什么？
沈青黛的心跳如鼓。那枚银针呢？
在杯子摔碎的瞬间，酒液飞溅，那枚原本沉在杯底的银针必然也被甩了出来。它现在在哪里？是在那片最大的碎片底下，还是已经滚进了地毯的缝隙里？
如果赵嬷嬷发现了，她会怎么做？直接搜身？还是假装没看见，事后算账？
作为嫡母的心腹，赵嬷嬷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但如果意外已经发生，她必须确保这枚银针不会落入外人眼中，尤其是不能落在即将成为沈家少奶奶的沈婉柔手里。
“起来。”赵嬷嬷的声音低沉下来，听不出喜怒。
沈青黛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至极。
赵嬷嬷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丫鬟收拾残局。“去拿新的酒杯来。记住，要用最厚的玻璃，不许有瑕疵。”
“是。”
赵嬷嬷没有再看沈青黛一眼，而是转向沈婉柔，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大小姐莫怕，不过是只杯子罢了。吉时不可误，咱们换一杯便是。”
沈婉柔惊魂未定地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多谢嬷嬷……”
沈青黛退到一旁，看着赵嬷嬷指挥人重新斟酒。这一次，酒是从一个新的壶里倒出来的。
她知道，真正的危险并没有过去。
刚才那一摔，虽然推迟了斟酒的时间，但也引起了赵嬷嬷的警觉。赵嬷嬷是个精细人，她一定会检查剩下的酒，甚至可能检查每一个环节。
更重要的是，那枚银针还在现场。
沈青黛的目光扫过地面。几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和簸箕，小心翼翼地清扫着碎片。她们的动作很慢，显然是在害怕触怒赵嬷嬷。
赵嬷嬷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沈青黛忽然想起，在进入正院之前，她曾无意中听到两个婆子在闲聊，说赵嬷嬷并非沈家原生奴仆，而是从外宅带进来的“客卿”。
客卿。
这个词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往往意味着一种特殊的身份——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只效忠于利益。
如果赵嬷嬷是敌对家族派来的死士，那么今天的计划就不仅仅是毁掉沈婉柔的名声，而是要制造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从而彻底搞垮沈家。
而她沈青黛，一个小小的陪嫁丫鬟，竟然成了这场博弈中的变数。
她必须拿到那枚银针。
不是为了自证清白，而是为了掌握证据。只要银针在手，她就能证明这杯酒里有毒，进而引出幕后黑手。
但此刻，她不能动。
赵嬷嬷的目光偶尔会瞥向她，像是在评估她的价值，又像是在计算如何处置这个不听话的棋子。
沈青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青黛，在这深宅大院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但要想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更准。”
她不能表现出对银针的在意，也不能表现出对赵嬷嬷的敌意。她必须做一个普通的、惊慌失措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丫鬟。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嬷嬷，”沈青黛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意，“刚才……奴婢好像看到一只老鼠跑过去了，吓得奴婢手抖……”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甚至可以说是愚蠢。在大婚之日说老鼠，是大忌。
赵嬷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老鼠？”
“是的，”沈青黛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就在托盘旁边，灰扑扑的，跑得很快……”
她在试探。
如果赵嬷嬷相信了，那么她就可以顺势解释为什么杯子会摔碎，同时也为接下来寻找银针创造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去床底或者柜子后面找“老鼠”。
如果赵嬷嬷不信……
赵嬷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瓷器表面。
“老鼠？”赵嬷嬷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青黛，你可知错？”
沈青黛浑身一僵。
“吉时将近，府里宾客将至，你却在这里编造老鼠的谎言，意图掩盖你的过失。”赵嬷嬷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青黛的心上，“按规矩，这种欺瞒之罪，当杖责二十。”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婉柔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想要说话，却被赵嬷嬷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沈青黛跪直了身体，额头再次抵在地面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奴婢知错。愿领罚。”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因为她知道，任何辩解在赵嬷嬷眼里都是狡辩。
唯有认罚，才能降低赵嬷嬷的戒心。
赵嬷嬷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一个知错。”赵嬷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念在你今日初犯，且是为了保护大小姐，本嬷嬷就饶你这一回。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黛低垂的头顶。
“你要亲自去库房，把大小姐明日要用的妆奁全部清点一遍。少一件，多一件，都要仔细核对。若有疏漏，休怪本嬷嬷无情。”
清点妆奁。
那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而且会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进行。
沈青黛心中一动。
妆奁里，有很多夹层，很多暗格。如果那枚银针不在地上，而是在赵嬷嬷身上，或者被她藏在了某个地方，那么清点妆奁的过程，或许就是她接近真相的机会。
又或者，赵嬷嬷是想把她支开，以便处理现场的痕迹。
无论是哪种情况，沈青黛都必须去。
“谢嬷嬷恩典。”沈青黛叩首，声音恭敬。
赵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渍。
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几片模糊的玻璃残渣。
赵嬷嬷弯腰捡起了一片较小的碎片，放在指尖细细端详。她的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感。
她随手将那枚碎片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去。
沈青黛抬起头，看着赵嬷嬷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个被匆匆关上的门。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婉柔压抑的抽泣声。
沈青黛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的左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赵嬷嬷弯腰捡拾碎片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意味着什么？
是确信毒针已除的安心，还是另有计划的从容？
沈青黛不知道。
但她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