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前最后一声余韵，像冰锥刺入耳膜。
紧接着是掌心传来的一股腥甜铁锈味。
田七靠在废弃柴房潮湿的木柱后，呼吸压得极低。每吸一口气，肺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带着寒毒发作前的刺痛。他低头看着左手——那枚象征外门末位弟子的黑铁牌上，“丙等·第七十四席”几个字已经磨损发白。这是青云宗外门公开可查的排名，也是他的催命符。
按照《青云宗外门弟子管理条例》第三条：凡连续三次实战考核未进入前五十者，剥夺续命丹药配给权；若寒毒发作期间无药压制，视为自动放弃宗门户籍，逐出山门，生死自负。
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
田七抬起右手，指腹摩挲着袖中那截断刃。断刃长三寸，切口平整，上面残留着上一任持有者——也就是这具身体原主林七的血迹。血痂干涸成暗褐色，黏腻地嵌在金属缝隙里。
“换掉。”他在心里默念。
只要将这截断刃塞进废剑的剑鞘夹层，并在晨钟敲响前完成灵力伪装，就能通过严执事的初步筛查。虽然这意味着透支经脉寿命，背负作弊污名，但他没得选。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拖沓，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是巡逻的杂役弟子。
田七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尽量缩小存在感。他必须在那两人经过之前，确认调包完成且未被察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柴房门口的缝隙处。
“听说了吗？赵虎那小子今天又要动真格了。”一个声音说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恐惧。
“哼，那是人家有背景。你看那个新来的田七，丙等第七十四席，连基础引气诀都运转不畅，也敢报名排位赛？”另一个声音嗤笑，“估计撑不过第一轮就被打废了。”
“嘘，小声点。严执事就在演武场盯着呢。听说这次规则改了，裁判席挂上了‘黑玉令’。谁要是敢耍花样，直接捏碎令牌，就地格杀。”
提到“黑玉令”，两个声音都低了下去。
田七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黑玉令。
那是严执事手中的权力具象。一块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玉石，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中心嵌着一枚鲜红的朱砂印。它悬在头顶，代表死罪。任何违反规则的行为，都会被它判定为“欺诈”。一旦令牌震动，意味着审判开始。
他不能输。也不能被发现。
田七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指，捏住袖中的断刃。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那是死亡的重量。
他将断刃轻轻滑入废剑剑鞘底部的凹槽。动作极慢，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断刃卡住了。
但问题随之而来。断刃上的血迹没有擦净。那些暗褐色的血痂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腥味。更重要的是，断刃内部残留着林七生前的微弱灵力波动，那种波动虽然微弱，但在严执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无异于黑夜中的火把。
“有人在里面！”门口的巡逻弟子突然警觉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田七浑身僵硬。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浸过腐尸油的破布，死死捂住剑柄末端，试图掩盖那股灵力波动。同时，他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寒气，注入剑身。
寒气与断刃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血痂在高温下微微融化，渗出一丝红色的液体，顺着剑鞘缝隙滴落。
滴答。
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门口的脚步声顿住了。
“什么味道？”巡逻弟子皱眉，凑近门缝往里看。
田七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对灵力的控制上。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要断裂一般，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他不能停。
“可能是老鼠死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别大惊小怪，赶紧去吃饭吧。赵虎那边已经开始热身了，咱们去看看热闹。”
“也是。反正田七这种废物，活不到中午。”
脚步声渐渐远去。
田七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他成功了。至少暂时骗过了守卫。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严执事不会只看外表。他会用灵力扫描每一件兵器。如果那截断刃上的血迹无法完全掩盖，或者那股不属于青云宗制式兵器的灵力波动被捕捉到……
那就是死路一条。
田七站起身，握紧剑柄。掌心的血腥味更加浓郁，混合着腐尸油的恶臭，令人作呕。
他推开柴房的门，走进清晨灰蒙蒙的光线中。
远处的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赵虎站在擂台中央，一身白衣胜雪，手中长剑挥舞，带起阵阵劲风。周围围满了围观的外门弟子，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狂热和敬畏。
“看啊！那就是未来的内门弟子！”
“赵虎师兄这一招‘流云斩’，据说已经练到了第三层！谁能挡得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赵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刚刚走出的田七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哟，这不是丙等第七十四席的田七吗？怎么，想上来送死？”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田七面无表情，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要挑战你。”田七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哈？你说什么？你要挑战我？就凭你？丙等第七十四席？你知道我是多少年前的甲等第一席吗？”
“我知道。”田七淡淡地说，“所以，如果你输了，把内门推荐名额让出来。”
赵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田七，仿佛在审视一个疯子。
“有趣。”赵虎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不过，规矩你得懂。排位赛，生死自负。你要是输了，不仅会被逐出山门，还得赔我损失的精神费——一百灵石。”
“成交。”田七说。
周围再次炸开了锅。
“疯了吧？跟赵虎赌灵石？”
“田七是不是脑子坏了？他连甲等的门槛都摸不到，拿什么赢？”
“肯定是想搏一把，输了也就是一死。但这赌注太大了，一百灵石，他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老孙头坐在裁判席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神闪烁。他看着台下的田七，心中暗叹：又是这样。年轻人总是太冲动。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低下头，不敢与田七对视。
严执事站在高台之上，黑袍猎猎作响。他手指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台上的田七身上。
那块黑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它是权力的象征，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田七走上擂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身上，有嘲讽，有怜悯，也有冷漠。
但他不在乎。
他举起手中的废剑，剑尖指向赵虎。
“开始吧。”他说。
赵虎冷哼一声，长剑出鞘，一道耀眼的剑气扑面而来。
田七侧身闪避，动作略显僵硬，但却精准地避开了要害。
战斗，开始了。
而在高台之上，严执事手中的黑玉扳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一抹幽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