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在江城老城区潮湿的柏油路上。
宋默的外卖箱侧翻在泥水里，黄白相间的骑手服沾满了黑褐色的油污和雨水。他刚把最后一单“微辣肥肠”送到半山别墅区的门禁外，就被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撞开了护栏，连人带车滑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没有撞击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是熟透西瓜砸在地上的声响。
宋默抹了一把头盔面罩上的水雾，看见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趴在他脚边。男人脸色青紫，嘴唇剧烈哆嗦，双手死死抓着宋默湿透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周围只有几个躲雨的流浪汉缩在屋檐下，没人敢靠近。豪门区的路灯昏黄，照在那套价值六位数的西装上，却照不亮男人眼底即将熄灭的光。
宋默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脉搏。
太乱了。像是一台生锈的发动机被强行灌入了劣质燃油，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痉挛般的抽搐。
「救我。」
贺云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种濒死的傲慢和恐惧。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手指依然死死扣住宋默的衣领，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最后的尊严防线。
宋默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支用塑料袋裹着的注射器。那是他给地下诊所倒垃圾时顺手捡回来的，针头还没拆封，但塑料管壁上还残留着上一位“客户”的血迹——如果那能叫血的话。
「五万。」宋默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张水电费账单。
贺云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混着雨水滴在宋默的鞋面上。「你……疯了？我是贺家……」
「我不关心你是谁家。」宋默打断他，动作利落地撕开包装，拔出针头，「我只关心，你现在死在这里，你的保镖赵刚会不会为了灭口，顺便把我这个目击者也清理掉。」
远处传来皮鞋踩碎积水的声音，沉重、急促。
赵刚来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眼神阴鸷的男人正拨开人群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根藏在袖中的电击棍。
贺云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贺家二少爷，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泥水里，求一个送外卖的底层蝼蚁救命。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病。心脏衰竭不是天生的，是长期服用家族提供的“补药”造成的副作用。这笔账，一旦暴露，他在家族里的位置就彻底完了。
「动手！」贺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是命令，而是哀求。
宋默没有犹豫。他一把扯开贺云昂贵的衬衫纽扣，露出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胸膛。针尖对准了颈侧的一处静脉。
那里鼓胀着，但不是正常的血液充盈，而是一种浑浊的、近乎黑色的淤积。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他们见过急救，没见过这种像是在屠宰场里放血的架势。
宋默的手指稳如磐石。尽管手上满是油污，尽管周围是冰冷的暴雨和即将到来的暴力清算，他的动作却精准得令人发指。
针头刺入皮肤，阻力很大。
不像是在扎血管，更像是在捅进一团腐烂的淤泥。
贺云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想要挣脱。宋默的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拉动活塞。
黑暗开始涌入透明的针管。
那不是鲜红的血。
随着推杆缓缓推进，针管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粘稠得如同沥青。每一毫升的抽出，都伴随着贺云生命体征的一次微弱起伏，以及周围空气温度的骤降。
赵刚已经冲到了近前，电击棍还在半空中挥舞，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针管里的东西。
那种颜色，不属于活人。至少，不属于正常医学意义上的活人。
贺云的眼神逐渐聚焦，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微弱，但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生机。
宋默迅速拔针，用棉签按压住伤口，然后将那支装满黑血的注射器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玻璃管壁紧贴着他的掌心，里面那团黑色的物质似乎在微微蠕动，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热。
「钱呢？」宋默问。
赵刚站在三步之外，浑身湿透，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的主人，又看了看手中紧握证据的宋默。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了泥水里。
「拿着钱，滚。」赵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宋默捡起信封，掂了掂分量。足够。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电动车，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要骑出这条巷子，他就又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外卖员，今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拿起那支注射器时，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奇异的触感。
不是血液的腥臭，也不是消毒水的刺鼻。
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陈旧檀香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宋默停下脚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再次看向手中的注射器。
雨幕朦胧，光线折射在玻璃管壁上。
他瞳孔微缩。
那原本漆黑如墨的血液深处，竟隐隐透出一丝幽蓝的光泽。
像是深海之下，某种古老生物呼吸时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