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仁安私立医院急诊科的落地窗。
23:05,分诊台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霍远盯着监护仪上那条剧烈起伏的波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屏幕右上角,薛刚刚刚点下的“拒收”红色图标还在闪烁,像一只充血的眼球。
“病人血压80/50,心率140,血氧饱和度92%。”霍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再拖三分钟,多器官衰竭不可逆。”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保安队长老张,另一个是急诊科主任薛刚。
薛刚戴着金丝眼镜,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无名指上那道被手术刀划过的旧疤在冷光灯下泛着青白。他没有看霍远,而是看着推床上的流浪汉——陈默。
陈默蜷缩着,浑身湿透,散发着腐烂与铁锈混合的恶臭。他的袖口卷起,露出的前臂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霍护士,”薛刚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按照院方规定,无身份证明、无支付能力且疑似精神障碍的患者,我们有权拒绝收治。这是为了其他患者的安全。”
“他是急性失血性休克,不是精神病。”霍远打断他,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我在做临床评估,他在等死。”
“评估需要时间,也需要程序。”薛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的动作,是在违规操作。如果因为你的鲁莽导致医疗纠纷,或者……泄露了某些不该泄露的东西,后果你自己承担。”
霍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薛刚在说什么。
就在十分钟前,当陈默被推进来时,那滴从伤口渗出的血落在不锈钢推床的涂层上。
没有稀释,没有扩散。
那滴血像是有生命一样,迅速吞噬了金属表面的镀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腐蚀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凹坑。周围三个护士吓得尖叫后退,只有霍远冲上去,用纱布死死按住了那个伤口。
那是尸毒?还是某种未知的生物制剂?
霍远曾在大学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样本,导师禁止他发表的那篇论文里,提到过一种能分解蛋白质结构的变异病毒。但那是理论推测,从未在活体上验证过。
而现在,它就在这个流浪汉身上。
“让开。”霍远低声说。
老张拦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攥着警棍:“主任说了,没签字不能进。你是想抗命吗?”
“我是分诊护士,我有义务进行紧急处置。”霍远直视着老张的眼睛,“如果你现在拦我,等会儿人死了,验尸官会问为什么。是你挡的路,还是我放走的?”
老张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薛刚。
薛刚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霍远,你很有胆量。但这里不是大学实验室,这里是商业机构。我们的首要原则是风险控制。”
“风险就是他会死。”霍远不再废话。
他猛地转身,抓住推床的手柄。
“干什么!”老张怒吼一声,上前一步,身体横在霍远面前。
霍远没有看他,而是侧身,利用惯性的力量,肩膀狠狠撞向老张的腹部。
砰!
老张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霍远趁机推着沉重的不锈钢推床,冲向抢救室的大门。
门上的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拦住他!”薛刚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不再是之前的温和,“这是行政命令。”
两名保安从阴影中冲出,一左一右扑向霍远。
霍远一只手死死抓着推床扶手,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止血钳,反手刺向最近那名保安的手腕。
“别碰他!”霍远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血会感染你们!”
保安们愣了一下,脚步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霍远将推床推过了门槛。
抢救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薛刚冰冷的目光。
霍远靠在门上,大口喘气。他的手心全是汗,止血钳上还沾着刚才不小心蹭到的、陈默伤口周围的液体。
他低头看向那只手。
指尖有一小块皮肤发黑,像是被火燎过,但没有疼痛感。
他迅速戴上双层乳胶手套,将那只手藏进袖子里。
抢救室内,灯光惨白。
陈默躺在病床上,呼吸急促而微弱。霍远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准备建立静脉通道。”霍远对着空气说道,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拿起备用的生理盐水,却发现输液架上的挂钩有些松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保安,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
紧接着,薛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依旧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
“霍远,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刚才的动作,监控都拍下来了。”
霍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止血钳。
“你以为你救了他,就能保住你的护士证吗?”薛刚轻笑了一声,“你知道这滴血意味着什么吗?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病原体数据库。它是‘零号’样本的残留物。”
霍远的心脏猛地收缩。
零号。
那是三年前,海城地下黑市人体实验项目的代号。他的导师,那个曾经被誉为毒理学天才的男人,就是因为触碰了这个项目,才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一堆被加密的硬盘和一句“不要发表”。
原来,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把门打开。”薛刚继续说道,“让我看看他的血。如果你不配合,我会启动医院的安保协议,把你作为‘暴力袭医’处理。而且,我会告诉卫生局的调查组,你私藏违禁药物。”
霍远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陈默。
这个流浪汉的眼神浑浊,但在听到“零号”这个词时,眼珠剧烈转动了一下。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像砂纸摩擦玻璃:
“杀……了我……秘密……就会……烂掉……”
霍远愣住了。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近陈默的脸。那股腐臭味更加浓烈,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到陈默的前臂上,那个被黑血腐蚀出的凹坑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隐约能看到下面血管的搏动。那不是病变,那是进化。
或者说,是污染。
“你是谁?”霍远低声问,声音干涩。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露出一颗黑色的牙齿。
门外,薛刚敲了敲门,节奏缓慢而优雅。
“霍远,我给你三十秒。要么开门,要么我就叫人来砸门。记住,这滴血能腐蚀不锈钢,也能腐蚀你的职业生涯。”
霍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23:12。
距离薛刚说的“三分钟内行动”,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但他知道,真正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不是为了开门,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金属冰凉,没有任何腐蚀的痕迹。
但当他收回手时,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他摊开手掌,借着抢救室的灯光,看到掌心处,原本完好的皮肤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圈淡淡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和陈默手臂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