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新沪市地下三层的废弃地铁隧道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塑料的混合气味。
江寻靠在潮湿的瓷砖墙上，呼吸沉重。
他的左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撞击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里，黑色的晶体组织正在皮下蔓延，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套已经破裂，黑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积水中晕开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冷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数据流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心率：140次/分。
肾上腺素水平：超标300%。
体温：38.5℃，且持续上升。
这是身体对‘伊甸园’计划植入物的排斥反应，也是黑血与宿主基因融合的标志。
他必须找到信号源。
只有摧毁核心密钥，才能切断这种强制性的精神链接，否则他会被彻底同化，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前方是通往核心信号源室的通道。
黑暗中，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电流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低语。
江寻迈开步子。
脚下的积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突然，身后的影子动了。
那不是光线的投射，而是实体化的黑暗。
它从墙壁上剥离下来，扭曲、拉伸，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黑洞般的嘴。
它在尖叫。
不，是在呼唤。
「回来……孩子……回家……」
声音直接钻进江寻的大脑皮层，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暖感。
那是记忆中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
小时候，每当雷雨夜，母亲总是这样抱着他，哼着摇篮曲，直到他入睡。
温暖，安全，无忧无虑。
但此刻，这声音里夹杂着冰冷的电子杂音，以及无数细微的、被压抑的哀嚎。
江寻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那些温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厨房里的灯光，母亲做的红烧肉，还有那本泛黄的《特殊废弃物处置条例·修订版》。
翻到第42页。
那一行字清晰可见：
「严禁分类。」
第一章时，它是贴在垃圾站入口的一行冰冷标语。
第二章，它变成了褚监工手中那张粉红色的罚单模板。
第三章，它化作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噪音，掩盖了工人的惨叫。
第四章，它体现为分拣传送带的逆向运转指令，强行将可回收物与有害垃圾混合。
第五章，它具象为堆积如山、正在蠕动的混合垃圾墙，吞噬着一切秩序。
第六章，它凝结为处理井底那一滩无法被净化、反而吞噬光线的黑血源头。
而现在，第七章。
它变成了这个声音。
变成了这个陷阱。
「只要放下抵抗，你就不是污染物。」
影子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一丝怜悯。
「你是我们的孩子。你生来就属于这里。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要痛苦？」
江寻的手指颤抖着。
他想起了老陈死前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
那是解脱。
老陈触碰了禁忌，试图将PET瓶单独分类。
系统判定违规。
高压水枪冲走了他，连同他所有的尊严和真相。
留下的那袋渗血的PET瓶，成了江寻手中的武器，也成了他的诅咒。
如果‘严禁分类’是绝对的律法，那么任何试图区分的行为，都是对系统的挑战。
而系统，不允许挑战。
所以，老陈死了。
现在，轮到江寻了。
「看看你的手。」
影子凑近了他。
江寻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胸口那些黑色的晶体，正随着影子的召唤而搏动。
它们在发光。
微弱的，幽蓝的光。
那是‘伊甸园’计划的标记。
每一个实验体身上都有。
但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感染后的病变。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病。
那是身份标识。
就像条形码一样。
扫描，识别，归类。
而他，是被归类为‘高价值样本’的那一个。
所谓的‘母亲’，所谓的‘家’，不过是系统为了安抚实验体情绪而编写的虚拟程序。
是基因编辑过程中植入的虚假安慰剂。
是为了让他们在痛苦中保持顺从。
「这就是真正的地狱。」
江寻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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