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前广场的青石板上,宋蛮跪得笔直。
他的膝盖早已麻木,但背脊挺得像一块生铁。周围是几百名外门弟子,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眼神里藏着嫉妒、怜悯,或者仅仅是看热闹的冷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却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劣质丹药混合着汗臭和恐惧的味道。
宋蛮手里攥着一枚黑乎乎的丹丸。
这是他用三个月俸禄换来的“洗髓丹”。在青云宗,外门弟子若想晋升内门,必须经历一次洗髓伐骨。成功者,脱胎换骨;失败者,经脉尽断。规矩很硬:一阶修士需三块下品灵石,二阶需十块。而宋蛮是个连一阶都未稳固的废柴,他掏空了家底,甚至典当了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生锈的铁扣,才凑够这笔钱。
今天必须服下。
因为三天后就是宗门大比,若不能突破至炼气三层,他就会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俗蝼蚁,被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碾碎。没有退路,只有这一条独木桥。
“宋蛮,别磨蹭了。”
说话的是傅三。他是执事堂的管事,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袍,袖口绣着金线,与周围的灰暗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用鼻孔看着宋蛮,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若是怕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毕竟,这‘洗髓丹’可是执事堂的特供,专治各种不服。”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宋蛮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丹药。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是他在矿脉挖了三年的证明。他知道这丹药有问题,那种刺鼻的硫磺味掩盖了某种更阴冷的腥气。但他没钱换,也不敢问。在黑市,有人专门坑害外门弟子,傅三就是那个收钱的人。
“服用吧。”远处的高台上,李长老淡淡开口。他是执法长老,面容冷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公文,“执事堂出品,必属精品。莫要自误。”
宋蛮闭上眼,将丹药塞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溶,没有预想中的温热暖流,反而像是一团冰渣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一股灼烧感从胃部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唔……”宋蛮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起初是痛,像是无数根针在血管里穿梭。随后,是痒,深入骨髓的瘙痒让他想要抓破自己的皮肤。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个倒霉蛋是蜕皮重生,还是当场暴毙。
傅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嘲讽的话,等着看宋蛮痛哭流涕地求饶,或者绝望地瘫软在地。但宋蛮没有哭,他只是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圆睁,瞳孔深处却开始泛起一抹诡异的黑色。
“怎么回事?”傅三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两步,“装神弄鬼?给我打!”
两名执法弟子刚要上前,却被李长老抬手制止。
“再等等。”李长老的目光落在宋蛮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若是走火入魔,也是他自己的命数。”
宋蛮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燃烧。不,不是燃烧,是腐烂。
那股黑色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沸腾,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所过之处,经脉发出噼啪的脆响。他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轰鸣。他想吐,但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液。
“咳!”
宋蛮猛地抬起头,一口黑血喷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那滩黑血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滋滋作响,竟然腐蚀出了一个小坑。
全场死寂。
傅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得这种颜色,这不是普通的毒,这是“黑煞血”,一种只有在禁地深处才会出现的邪物。它怎么会出现在洗髓丹里?
“这……这是什么?”傅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靴底不小心蹭到了那滩黑血的边缘。
嘶啦。
新做的紫袍裤脚瞬间冒出一缕青烟,布料迅速变黑、破损,露出里面焦黑的肌肤。傅三惨叫一声,捂住脚踝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旁边的执法弟子惊呼。
宋蛮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野性和疯狂。他看着傅三,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管事说得好。”宋蛮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执事堂出品,必属精品。这药,真管用。”
他一步步走向傅三。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散发着恶臭。
“拦住他!”李长老终于变了脸色,厉声喝道。
几名执法弟子拔刀冲出,却被宋蛮周身散发出的黑气逼退。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带有毁灭气息的物质。
“我是废人?”宋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那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废人是怎么吃人的。”
他猛地挥拳,一拳砸向傅三。
傅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却因脚上的伤痛踉跄倒地。宋蛮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击中了他身后的石柱。
轰!
坚硬的石柱表面瞬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黑血渗入其中,石柱竟开始崩解。
围观的弟子们惊恐地向四周散去,仿佛宋蛮是什么瘟疫之源。王二躲在人群最后,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李长老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在心中冷冷地盘算:若将此定性为“走火入魔”,不仅能掩盖傅三卖假药的真相,还能顺便清理掉这个麻烦的外门弟子。
“宋蛮,你已走火入魔,沦为废人。”李长老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全场,冰冷而威严,“执事堂决定,将你扣押,押往寒牢思过。待病情稳定后,再行处置。”
两名执法弟子趁机冲上来,用特制的锁链缠住宋蛮。锁链上刻满了镇压符文,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宋蛮没有反抗。他任由他们将自己拖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黑血。
那滩黑血还在蠕动,似乎在寻找新的宿主。
傅三捂着受伤的脚踝,脸色苍白如土。他看着宋蛮被拖走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黑血的出现,意味着有人动了手脚,而且目标不仅仅是宋蛮。
宋蛮被拖进侧门时,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外门弟子,也不再是那个渴望认可的少年。他成了怪物,成了弃子,也成了棋子。
但那又如何?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撕开这虚伪的正道面具。
黑血在他体内咆哮,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哀鸣。
这一章结束于宋蛮被拖入黑暗的瞬间,以及那滩留在阳光下、仍在滋滋作响的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