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
钱袋倒空。
粗麻布囊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出几枚沾着泥污的下品灵石,叮当乱撞。紧接着,一枚黑沉沉的金属块滑了出来,停在积水旁。
那是一枚黑铁币。
表面粗糙,边缘有着不规则的铸造毛刺。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篆体字——“欠”。
字迹深陷,像是用利刃生生凿进去的,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感。雨水前的闷热空气里,弥漫着聚宝阁特有的廉价熏香和底层弟子身上发酵的汗臭味。
闵寒站在广场中央,手指还保持着松开的姿势。
他的指腹上有长期搬运灵矿留下的厚茧,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怒意,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堵在他的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低头看着那枚黑铁币。
冰冷。
透过皮肤传来的触感,比这暴雨将至的湿冷空气还要刺骨。
周围有外门弟子驻足围观。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衣,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往这边瞟。在这个青云宗外门,贫穷是一种罪过,而债务,是比贫穷更致命的枷锁。
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每月需缴纳三块下品灵石作为“护山大阵维护费”。逾期三日不还,灵根稳定度将被扣除,直至剥离灵根,沦为矿奴。
这是死律。
没人敢违抗。因为剥夺灵根意味着修行之路断绝,从此沦为凡人,甚至不如凡人。
闵寒抬起眼,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落在前方那张紫檀木案后的人身上。
聂锋。
这位外门执事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服,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他半倚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淡绿色灵玉的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聂锋眯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算计。他的视线像钩子一样,在闵寒空空如也的口袋和那枚黑铁币之间来回扫视。
“闵寒。”
聂锋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
“辰时到现在,已经过了五个时辰。日落酉时还有两个时辰。你这一百块下品灵石,凑齐了吗?”
闵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需要证明这笔债务有误。三天前,家族突然发来消息,说那块祖传的废弃灵田被宗门收回,并折算成了一笔“土地流转税”,要求他一次性付清。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遗产。也是他维持低阶修为的唯一来源。
如果还不上,他就完了。
但闵寒记得清楚,那块灵田早已枯竭,连杂草都长不出来,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收益来抵债。这分明是吞并。
“说话。”聂锋手中的笔尖在账本上轻轻一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闵寒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积水上,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账目有误。”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聂锋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显得颇为滑稽。他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那本厚重的黑色账册,封面上盖着鲜红的宗门大印,朱砂墨迹未干,透着一股血腥气。
“有误?”聂锋挑了挑眉,手指划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闵寒,你是想告诉我,我聂锋掌管外门账目审核三年,连一个简单的数字都能看错?”
“那块灵田……”闵寒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价值为零。为何要征税?”
“价值?”聂锋嗤笑一声,猛地合上账本,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绕过案桌,一步步走到闵寒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闵寒闻到这股味道,胃里一阵翻腾。他知道,这是聂锋私下里沾染的黑市恶习。
“闵寒,你要搞清楚状况。”聂锋伸出一根手指,戳在闵寒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充满了侮辱性,“在宗门眼里,只要盖章,就是真理。至于灵田值不值钱,那是内务堂的事。但你的债务,是聚宝阁的事。”
他指了指那枚躺在地上的黑铁币。
“这是‘三日清算期’的凭证。上面刻着‘欠’字,代表你已违约。根据《外门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债务人有权通过‘紧急周转’协议延期,但必须提供等值的抵押物。”
闵寒抬起头,直视聂锋的眼睛。
“我没有抵押物。”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聂锋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案桌,拿起一枚印章,“既然你无法证明清白,也无法提供抵押,那就只能按‘恶意拖欠’处理。剥夺灵根,移送矿脉。”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即迅速散开,生怕被牵连。
闵寒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绝望。
他知道聂锋在撒谎。所谓的“紧急周转”条例,根本不需要如此苛刻的抵押条件。聂锋是在故意曲解规则,因为他急需这笔钱填补自己在黑市欠下的巨额高利贷窟窿。
这块灵田的使用权,才是聂锋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要申诉。”闵寒说。
“申诉?”聂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靠在案桌上,双手抱胸,“去内务堂?还是去执法队?闵寒,你现在是个欠债人,是一个死人。死人是没有申诉权的。”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侧的守卫上前。
两名身穿黑衣的外门护卫大步走来,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闵寒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石柱。
退无可退。
日落酉时,只剩一个多时辰。
如果现在离开广场,就会被认定为逃逸,直接触发灵根剥离程序。如果不离开,又无法自证清白。
这是一个死局。
聂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
“怎么?怕了?”聂锋戏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就该把那破灵田卖了,换点灵石孝敬孝敬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
闵寒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聂锋那枚绿色的灵玉扳指上。
那里藏着秘密。
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在这套吃人的规则里,真相是最无力的东西。
除非……
闵寒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潮湿的味道涌入肺腑,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缓缓伸出右手,拇指抵住左手食指的指甲。
用力。
剧痛袭来。
鲜血渗出,顺着指尖滴落。
第一滴血,落在了青石板的裂缝中。
第二滴,落在了那枚黑铁币的“欠”字旁边。
第三滴,汇聚成珠,悬而未落。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杂役弟子,做出这等决绝的举动。
以血为誓。
这是修仙界最古老、也最沉重的承诺。一旦立下,若誓言违背,心脉受损,修为尽废。
聂锋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闵寒眼中的决绝。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想干什么?”聂锋的声音冷了几分。
闵寒没有回答。
他将染血的手指按在那枚黑铁币上。
黑色的金属仿佛贪婪的野兽,瞬间吸干了指尖的血迹。原本黯淡的铁面,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我以血为誓,此债非我本意,若有虚假,愿受天谴,灵根尽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聂锋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闵寒会做到这一步。以血立誓,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债务有误,但在宗门传统中,这是一种极重的信用背书。如果闵寒真的心虚,他不敢立这个誓。
但现在,闵寒立了誓。
这意味着,要么闵寒真的无辜,要么他在赌。
赌聂锋不敢让事情闹大。
因为如果闵寒真的因为誓言反噬而死在广场上,聚宝阁的面子挂不住,聂锋也要担责。
“好……好一个闵寒。”聂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太天真了。”
他猛地一拍案桌。
“来人!封锁广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挡住了闵寒的去路。
聂锋走到闵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立了你的誓。但这不代表你能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契约纸,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这是‘生死博弈’协议。既然你坚持自己无罪,那就用这个来证明。如果你能在日落前找到真正的债权人,或者拿出足以抵消债务的证据,我就撤案。否则……”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铁币。
“你就把这玩意儿吞下去,然后滚去矿坑。”
闵寒看着那张契约纸。
上面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紫光,那是禁制之力。一旦签下,灵魂将被绑定,即便输了,也难以逃脱。
但他没有选择。
他伸出手,接过了契约纸。
纸张粗糙,带着陈旧的霉味。
聂锋满意地笑了,重新坐回案桌后,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酉时一到,若你还在这里,我就亲自送你上路。”
闵寒握紧契约纸,转身面向广场的另一侧。
那里是通往地下黑市的通道入口,也是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但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尤其是当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掌心的那枚黑铁币时,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刚才血液渗入的地方,铁币的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纹路。
那些纹路古老而晦涩,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某种印记。
闵寒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印记。
那是家族长老才懂的古老符号,代表着……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雾。
闵寒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寒冷。
他只感觉到那枚黑铁币,正在他的掌心里,变得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