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死死捂住了青云宗外门药房的窗户。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草药发酵的酸腐味,混合着即将落雨时特有的土腥气。
关七站在柜台前,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柜台上那本泛黄的账册上。
袁守财坐在高背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两枚翠绿的翡翠扳指。
戥子悬在指尖,秤砣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叮”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药房里,像是一把小锤敲在关七的心口。
“破境丹。”关七开口,声音沙哑,只有三个字。
袁守财没抬头,眼皮耷拉着,像是在算一笔极其复杂的账。
他用戥子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几块下品灵石,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数量不对。”袁守财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波澜,却透着股让人窒息的冷漠。
关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三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在矿洞挖了三个月灵砂,又省下半年的口粮才攒下的全部家当。
袁守财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浑浊。
他伸出戴着扳指的手,将灵石逐一拿起,放在戥子上称量。
秤杆倾斜,最终停在刻度线下方半寸的位置。
“还差两块。”袁守财把灵石推回给关七,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关七没有去捡那些灵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息。
周围的几个外门弟子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老赵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身体微微发抖。
他知道关七的情况。
今夜子时若不能服丹,体内淤积的灵气就会反噬,经脉尽断而亡。
但规矩就是规矩。
外门执事发放丹药,必须足额缴纳灵石,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行。
“我没有那么多灵石。”关七说。
这句话很轻,但在闷热的空气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袁守财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肥肉,显得有些扭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库房短少一批高阶灵材,这是公账。你欠我的,是私债。”袁守财用笔尖点了点那张纸,“这两块灵石,是你偷拿库房药材的抵偿。现在要补上,才能领药。”
关七抬起头,直视着袁守财的眼睛。
他没有辩解。
他知道辩解无用。
袁守财需要这笔钱填补亏空,更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掩盖他倒卖劣质灵材的事实。
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
因为自己穷,因为自己沉默,因为自己无路可退。
“我不偷。”关七说。
“是不是偷,不是你说了算。”袁守财站起身,绸缎长衫随着动作发出摩擦声。
他走到关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削的青年。
“要么交钱,要么滚出青云宗。清理门户的弟子,今晚就出发。”
关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体内的灵气开始躁动,像是一条被困住的毒蛇,疯狂撞击着脆弱的经脉。
剧痛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他缓缓伸出手,探入怀中。
袁守财皱了皱眉,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老赵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翻身后的药架。
关七掏出的不是灵石。
而是一块黑铁牌。
巴掌大小,边缘粗糙,表面布满锈迹和划痕。
最关键的是,铁牌的断裂处,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干涸。
那是魔道叛徒的血。
也是关七亲手斩下对方头颅后,沾染上的血。
这块牌子,是他从那具尸体上摸来的唯一信物。
来历不明,且沾满血腥。
“这是什么?”袁守财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块黑铁牌上停留了片刻。
“两块灵石的等价物。”关七说。
他把黑铁牌拍在柜台上。
这一声闷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袁守财看着那块脏兮兮的铁牌,眉头皱得更紧了。
“晦气东西。”他厌恶地挥了挥手,“谁要这种沾着死人血的东西?我要的是灵石,硬通货!”
关七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指按在黑铁牌上,用力压住。
“它值两块灵石。”关七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任何起伏,“你可以验货。”
袁守财冷笑一声。
“验什么?一块破铁片?”
他伸手抓起黑铁牌,想要扔进垃圾桶。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铁牌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感,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
袁守财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老赵低着头,不敢看他。
远处的走廊尽头,似乎有一抹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林管事巡视的路径。
如果林管事发现这里有人私下交易赃物……
袁守财的脸色变了变。
他迅速将黑铁牌塞进自己的袖袍里,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哼,算你识相。”袁守财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恢复了那副虚伪的笑意。
他随手从抽屉里抓出一瓶丹药,扔给关七。
“拿着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关七接过丹药,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伐却异常坚定。
走出药房大门的那一刻,第一滴雨水砸在他的脸上。
冰凉,刺骨。
关七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那块黑铁牌,还在袁守财手里。
而袁守财的眼神,刚才那一瞬间,绝对不是厌恶。
而是贪婪。
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青云宗所有的声响。
关七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药房里,袁守财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他缓缓展开袖袍,拿出那块黑铁牌。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
那并非普通的铁器。
在断裂处的深处,隐约可见一枚古老的符文印记。
那是魔道禁制开启的钥匙之一。
袁守财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块牌子,或许能换更多的钱。
甚至,能解开某个更大的秘密。
他小心翼翼地将黑铁牌放入贴身口袋,然后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划掉了关七的名字。
墨迹未干,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窗外雷声滚滚,掩盖了所有罪恶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