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切进内务府偏殿的暖阁。
那盆新炭正烧得极旺，红彤彤的火舌舔舐着铜盆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逼人，空气里弥漫着松烟燃烧后的焦香，混合着尹嬷嬷身上那股陈腐厚重的脂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温宁跪在炭盆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
刚才调整炭火时，袖口滑落，滚烫的铜盆边缘狠狠咬住了她的右手食指。那一瞬间，皮肉焦糊的味道钻入鼻腔，她强忍着没有缩手，只是迅速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伤口，假装是在整理仪容。
此刻，那根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麻木的灼痛，以及皮肤下不断翻涌的血热。
“时辰差不多了。”
尹嬷嬷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她手里捏着那串紫檀念珠，指节摩挲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咳嗽欲。
烟雾越来越浓了。
这不对劲。
贡炭应当烟气清淡，火候平稳，正如尹嬷嬷方才所言。可此刻，从炭盆中升腾起的，不再是清冽的松香，而是一股刺鼻的、带着酸臭味的黑烟。
那味道像是劣质木屑受潮后发酵的气息，又夹杂着某种化学药剂燃烧后的辛辣。它熏得人眼睛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温宁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动，却始终不肯让一滴泪落下。
她知道，这是陷阱。
这批炭里掺了假，而且掺得很拙劣。若是寻常奴才，此刻早已掩鼻惊呼，或是抱怨炭火不佳。但尹嬷嬷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态度。
她要的是温宁在这污浊与痛苦中，依然能保持绝对的顺从与沉默。
“奴婢这就起身汇报。”
温宁轻声说道，声音柔细，听不出丝毫怨怼。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刚才承受的不是酷刑，而是一场寻常的晨昏定省。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尹嬷嬷面前，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尹嬷嬷眯起眼睛，目光如钩子般在温宁脸上扫过。
“抬起头来。”
温宁依言抬头。
尽管泪水模糊了视线，尽管烟雾熏得脸颊通红，她的表情却依旧平静无波。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谦卑的微笑。
“嬷嬷，炭火甚好。”温宁轻声说道，“烟气虽有些许厚重，却是主家喜欢的‘沉稳’之象。奴婢已尽力调整，确保火候平稳，绝无杂味侵扰汤羹。”
她说的是谎话。
每一字都是谎言。
那股酸臭味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怎么可能没有杂味？
但尹嬷嬷需要这个答案。
因为私吞经费是死罪，如果承认炭火有问题，那就意味着这批炭是坏的，而她作为掌事，未能把关，便是失职。更可怕的是，如果温宁指出炭中有异，尹嬷嬷就无法将这笔烂账甩给下一个倒霉鬼。
所以，温宁必须说它是好的。
哪怕它的味道像是在腐烂的尸体上浇了一桶醋。
尹嬷嬷盯着温宁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恐惧。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顺从。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求生者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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