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脆响,不是玉佩碎裂,而是那块泛着幽光的黑石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灰尘。
阴雨连绵的青云门外门杂役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测灵广场特有的腥气。韩立站在人群最外围,粗布麻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边那团尚未散去的灰雾,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得让人发慌。
周围是外门弟子们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身份就是命。外门弟子每月例钱三块下品灵石,若是犯了错,赔不起十两白银的“公物损失”,便会被逐出师门,沦为凡人。
而那块黑石,此刻正静静躺在测灵碑前的青石台上,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韩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他是杂役出身,靠着一把捡来的废剑和不要命的狠劲才勉强混进外门。今天测灵结果公布,这本该是他翻身或者彻底沉沦的日子,却没想到,成了催命符。
“韩立,你倒是清醒得很。”
一个尖酸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崔管事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手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眯着眼,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上下扫视着韩立。
“这石头是我亲手换上去的,测灵碑没坏,但这黑石乃是‘噬灵铁’所铸,沾染了灵气便会产生排斥反应。”崔管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按照门规,损坏公物者,需赔偿十两白银。逾期不候,逐出师门。”
韩立没有立刻反驳。他先观察了一下崔管事身后的两名执法弟子,他们手按刀柄,眼神警惕,显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他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同门,此刻都退开了半步,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赵铁柱缩在角落里,偷偷瞥了韩立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疏离。他知道韩立手里有个秘密,但他更怕连累自己。在这青云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当这件事涉及到崔管事这种内有权势、外有靠山的人物时。
“管事大人,”韩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这块黑石,我在入门时并未见过。今日之前,它一直放在库房角落,从未上过测灵碑。您为何要将其换上?”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
崔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放肆!我是外门执事,调配测灵之物岂容你一个底层弟子置喙?莫非你想赖账?”
“我不是赖账。”韩立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崔管事,没有丝毫退缩,“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测灵台出了问题。若真是我操作失误,为何其他弟子无事,独独我的石碑上出现了这等邪物?”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崔管事精心编织的气球。
崔管事脸色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他欠着内门一位师兄的人情,急需这笔赔偿金去填补窟窿,更要借此打压新人,树立威信。韩立的质疑,让他感到了一丝失控的危险。
“哼,狡辩!”崔管事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执法弟子,“既然他不肯认罚,那就别怪门规无情。来人,搜身!看他身上是否藏有赃物,再将他押入禁闭室,等候发落!”
两名执法弟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韩立身形一闪,避开了第一手的抓捕,但对方的配合默契,瞬间将他围在中间。
“住手!”韩立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探向测灵台上的那块黑石。
既然无法辩驳,那就证明给所有人看。如果这石头真的是什么罕见的噬灵之物,那么它的特性应该会对触碰者产生反应。他要赌一把,赌这石头有问题,赌崔管事不敢让事情闹大。
他的指尖触碰到黑石表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骨髓。紧接着,是一种灼烧般的剧痛。
“嘶——”
韩立闷哼一声,迅速收回手。只见他的食指指尖出现了一道血痕,鲜血滴落在黑石表面,竟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那石头正在吞噬他的血肉。
全场死寂。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鲜红的血迹和那块依旧幽暗的黑石。
崔管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韩立真的敢碰,更没想到这黑石竟然真的具有攻击性。这意味着,这东西确实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某种危险的法器残片。如果他承认这是公物,那么韩立受到的伤害就是他在执行公务中造成的,责任难逃;如果不承认,那这块石头从哪来的?
“这……”崔管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韩立,你擅自触碰危险物品,导致自身受伤,更是罪加一等。现在,你要赔偿的损失不仅仅是十两白银,还有对公物造成的‘灵性污染’修复费。五十两白银,即刻交付,否则,格杀勿论。”
五十两。
这对于一个底层弟子来说,是天方夜谭。
韩立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指尖,心中一片冰凉。但他知道,现在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不能输,至少不能在这种屈辱下输掉尊严。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崔管事,”韩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黑石既然能伤人,说明它并非死物。你若坚持说是我弄坏的,不妨请内门的长老来鉴定。若是我的错,我倾家荡产也赔。但若其中有诈……”
他没有说完,只是冷冷地看着崔管事,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韧劲。
崔管事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身后的一名执法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声提醒:“管事,这事要是闹到内门,咱们俩谁都脱不了干系。那师兄最近查得紧……”
崔管事咬了咬牙,心中的贪念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想要这笔钱讨好内门师兄,又想除掉韩立这个隐患。但现在局面有些失控,韩立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很好。”崔管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欠据,狠狠拍在桌上,“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按规矩办。这张欠据,你签了。三天之内,凑不齐五十两,我就把你扔下山崖喂妖兽。”
韩立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欠据,又看了看那块散发着幽光的黑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但他也看到了机会。
这块黑石,既然能吞噬灵力,或许也能成为他翻盘的筹码。只是代价,将是未知的危险。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韩立拿起笔,手稳得出奇,在欠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一滴雨水落在上面,晕开了一小片模糊。
崔管事收起欠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促。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韩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块黑石上。
那黑石似乎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为什么这块黑石会专门针对韩立所在的测灵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