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执法堂的青石阶上，晨露未干。
温缺站在人群末尾，看着前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钟离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极圆，此刻正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羊皮纸。
“啪。”
一声脆响，像是枯骨断裂的声音。
温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见了灵石配额归零的提示音，那是刻在每个人识海里的规则，冰冷、机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温缺，外门第七十二席。”钟离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周围弟子的耳朵，“上月考核，灵力波动超标百分之三，违反《青云宗资源管理条例》第三条：严禁在未突破境界时强行冲击瓶颈，导致灵气逸散污染宗门地脉。”
温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苍白如纸。
“根据条例，扣除本月全部灵石配额，并冻结下月基础修炼资源三个月。”钟离抬起眼皮，金丝镜片后那双眼睛浑浊而冷漠，像是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废料，“若有异议，去黑市申诉。但记住，黑市的规矩，只认钱，不认人。”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有人小声嘀咕：“第七十二席？这已经是外门垫底的名次了。听说他为了冲击筑基期，把攒了三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活该。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好了，连饭钱都没了。”
温缺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笑话。一个因为贪婪而失去一切的笑话。
但他更知道，那百分之三的灵力波动，根本不是意外。
昨晚深夜，他在练功房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吸力，来自体内深处。那不是灵气逸散，而是有人在抽取他的本源之力。
他当时以为是错觉，直到今天看到扣款令上的朱砂印泥，红得像血。
“下一个。”钟离头也不抬，继续翻动下一份名册。
温缺转身离开。背影萧索，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傀儡。
走出执法堂大门时，阳光有些刺眼。
外门的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白玉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排名。
第一名：李长风，金丹初期。
第二名：赵无极，金丹后期。
……
第七十一席：王虎，筑基初期。
第七十二席：温缺，筑基初期（冻结）。
榜单下方有一行小字，用金粉书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每月初一，按排名发放灵石。前十者，赐‘聚灵丹’一枚；末十者，扣除当月资源，并需为宗门做满一月杂役。若连续三月位居末席，逐出宗门。】
赢一次，是丹药，是尊严，是活下去的希望。
输一次，是饥饿，是羞辱，是死亡的前奏。
温缺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只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粗糙的石子，在掌心摩挲。
这是他从钟离办公室窗外捡到的。
昨晚，他躲在屋檐下，亲眼看见钟离将一个黑色的锦盒塞进袖中。那锦盒的形状，和他手中这颗石子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在锦盒表面看到了一行小字：‘贪’。
钟离手指上戴的那枚玉扳指，也是这个字。
温缺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钟离的命门。
只要找到实物证据，就能扳倒钟离。
但现在，他连今天的晚饭都吃不起。
“嘿，小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温缺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者靠在墙根。老者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脸上满是皱纹，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
他是老鬼。黑市的中间人。
“想进黑市？”老鬼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戏谑，“外面可是有守卫的。没有令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温缺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怎么进？”
老鬼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的一堵墙。
那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看起来和普通围墙没什么两样。但在墙的底部，有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洞口，被一块腐烂的木板堵住。
“爬进去。别发出声音。否则，守卫的刀可不长眼。”
温缺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边，蹲下身，用力推开那块腐朽的木板。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血腥、霉变和某种未知香料的味道。
他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
脚下是湿滑的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温缺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越往下走，空气越凝重。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终于，他来到了地下黑市的入口。
这里灯火通明，与上面的光明世界截然不同。
四周挂满了灯笼，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气和铜臭气。
人们在这里交易，不仅仅是灵石，还有情报、秘密、甚至生命。
温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一家名为‘无命阁’的店铺前。
店铺的招牌破旧不堪，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守卫，手持长刀，面无表情。
温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拨弄着一枚刻着‘贪’字的玉扳指。
正是钟离。
温缺愣了一下。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他。
钟离也看到了温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第七十二席吗？”钟离慢悠悠地说道，“怎么，来求我宽限几天？”
温缺摇了摇头。
“我来赊刀。”
这句话一出，店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的客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缺。
赊刀，在黑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借高利贷，代价是灵魂。
钟离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赊刀？”他放下手中的玉扳指，身体前倾，盯着温缺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温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旦违约，或修炼失败，我的灵魂将成为刀的养料。”
“呵，勇气可嘉。”钟离笑了，笑声刺耳，“可惜，你现在的资质，连最差的刀都配不上。你想赊哪一把？”
温缺指向角落。
那里挂着一把布满灰尘的铁刀。
刀身生锈，刀柄缠绕着发黑的麻绳，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废铁。
它静静地挂在墙上，积灰厚重，仿佛已经被遗忘了一个世纪。
那就是‘无命赊刀’。
六章之始，它在此处，沉默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