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生锈的铁钉,一颗颗砸在新沪市下城区的柏油路上。
薛明站在配给站厚重的防弹玻璃门外,雨水顺着他破旧的合成纤维外套滴落,在脚边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内侧口袋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硬邦邦的黑色卡片,正透过湿冷的布料,传递着微弱的体温。
那是“黑色入场券”。
只有它能打开通往地下黑市的暗门,也只有那张卡里记录的坐标,能换到高纯度营养剂。妹妹林晓的高烧已经突破了39.5度,肺部开始发出风箱般的嘶鸣。医生说过,今晚如果不注射高纯度药剂,她的器官会在天亮前衰竭。
配给站内的白炽灯惨白而刺眼,透过满是泥点的玻璃,照亮了里面整齐排列的金属柜台和焦虑等待的人群。薛明没有进去,他只是观察。他在等一个时机,或者在躲避什么。
突然,配给站内部的广播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音,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咽喉。
薛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异常信号。不是天气预警,而是系统层面的清洗指令。
他感到口袋里的黑色卡片似乎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不像电子元件,更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他迅速侧身,将身体贴向墙壁阴影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配给站办公室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人影正缓缓走到窗前。
夏守正。
新沪市下城区配给站的站长,也是这片区域配给系统的绝对主宰。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银色条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那是今天的配给清单,也是生杀予夺的命令。
夏守正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窗外的大雨,最终定格在薛明刚才站立的位置。
薛明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卡片。卡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指腹,渗出一丝血珠。这是规则的反噬:持有非法物品,就要承担暴露的风险。
但他别无选择。
“薛明。”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和人群的压抑,直接钻进他的耳朵。
薛明浑身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瞥见办公室的门开了。夏守正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佩戴电击棍的安保人员。
“你的口粮卡数据异常。”夏守正走到玻璃门前,隔着那层防弹玻璃,语气冷漠得像是在宣读一条法律条文,“根据《紧急状态配给管理条例》第七条,任何数据波动超过0.5%的配给员,必须接受现场审查。”
薛明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里,他在计算距离、安保人员的站位,以及自己手中这张黑色入场券的价值。
“我的卡没坏。”薛明开口,声音简短,带着警惕的沙哑,“只是读卡器老化。”
夏守正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红色印章文件,轻轻敲打着玻璃:“老化?全下城区三千台终端,只有你的那一台‘老化’?薛明,你瞒得住别人,瞒不过系统。更瞒不过我。”
薛明心中一凛。夏守正在暗示什么?
他知道薛明的秘密?还是说,这只是夏守正为了掩盖内部贪污案而找的借口?
薛明想起昨晚在黑市中间人阿鬼那里听到的传闻:夏守正私自截留了一批高纯度营养剂,准备在黑市高价倒卖。如果自己的口粮卡被查出问题,会不会牵扯出这笔交易?
“我要救我妹妹。”薛明抬起头,直视着夏守正的眼睛,“她快死了。如果你们不给我药,我就只能去别的地方找。”
这句话是试探。
夏守正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挥了挥手,两名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伸手去抓薛明的肩膀。
“带走。”夏守正淡淡地说,“送到隔离审查室。在那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触他。”
薛明没有反抗。他知道现在反抗只会让情况更糟。但他也没有束手就擒。
就在安保人员的手指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薛明猛地转身,撞开了身旁一名惊慌失措的老人,冲向配给站侧面的维修通道。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排水沟入口,通向城市的下水道网络,也是黑市入口的必经之路之一。
“抓住他!”夏守正的声音在雨中变得严厉。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薛明脚边的水坑里,溅起混合着油污的水花。薛明翻滚进黑暗的排水沟,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子。他顾不上疼痛,拼命向前爬行。
口袋里的黑色入场券依然紧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普通的配给员,而是一个通缉犯。
但他也清楚,只有进入黑市,才能拿到救妹妹的药。
排水沟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那是黑市的脉搏。
薛明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入场券。
卡片表面原本模糊的地下坐标,此刻竟然亮起了一行微弱的红光。
那不是普通的电子显示,而是一种生物荧光反应。只有在特定的温度下,靠近特定的人时,它才会激活。
薛明盯着那行红光,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
它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邀请?
他想起阿鬼之前的警告:“这张券只认命,不认钱。如果你走错了路,它会让你变成黑市的一部分。”
薛明握紧了卡片,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前方是一片漆黑,但红光指引的方向,正是黑市的核心区域。
他必须过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夏守正的追捕网已经收紧。
因为天亮之前,他必须见到林医生。
否则,妹妹真的会死。
薛明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朝着红光指引的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的配给站方向,警笛声此起彼伏,如同丧钟般敲响。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