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碑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暴雨将至，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砸碎这内城的琉璃瓦。孟缺站在人群最外围，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青石板上的一道裂缝，不敢抬头看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流光溢彩，刻满了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名字和积分。
那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枷锁。
“第三百二十一名。”
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沉闷。孟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名字正挂在榜单的中下部，旁边标注着鲜红的数字：120积分。
距离保级线的一百五十积分，还差三十点。
按照宗门铁律，日落前若无法补足差额，将被剥夺外门弟子席位，逐出内城，沦为凡人。
现在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孟缺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腥味。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冷硬得像两块寒冰。
“听说孟师兄最近‘病’了？”
一道轻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施横穿着一身云纹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到排名碑前。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黑甲的护卫，其中一人正是铁面，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是一张雕刻出来的面具。
施横用折扇指了指榜单上孟缺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怎么，连一百五十点的门槛都跨不过去？还是说，你的丹田已经枯竭，连呼吸都费劲？”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那些曾经对孟缺毕恭毕敬的同门，此刻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嘲弄。
孟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施横，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种平静让施横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说话啊。”施横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孟缺沉默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开。”
声音沙哑，简短，不带任何情绪。
施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猛地合拢折扇，重重地敲在排名碑的石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好一个‘让开’！孟缺，你以为这里是你说了算的地方吗？”
施横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众弟子，高举手中的折扇，朗声道：“各位同门，今日我在此宣布一件大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施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高高举起。那玉简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文字。
“根据执法堂最新核查，孟缺在过去三个月内，私自勾结魔道散修，窃取宗门机密丹药，并试图通过黑市渠道兑换积分！”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什么？勾结魔道？”
“我就说他最近行踪诡秘！”
“这种人怎么还能留在外门？”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孟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向那枚玉简，眼神冰冷。那是伪造的证据。他知道施横在撒谎，但在这个以实力为尊、规则森严的宗门里，真相往往不如权势重要。
“证据确凿，无需多言。”
一位身穿执法堂制服的老者缓缓走出人群。他是这次行动的推手之一，面容枯槁，眼神冷漠。他没有看孟缺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孟缺，你还有什么话说？”
孟缺抬起头，直视着那位老者：“我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别怪宗门无情。”老者挥了挥手，“剥夺其外门弟子席位，清零所有积分，即刻驱逐出内城。”
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来，粗暴地抓住孟缺的手臂。
孟缺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便任由他们摆布。在被拖向大门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排名碑。
那里，他的名字正在迅速淡化，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空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名字——那是施横安排的一个心腹弟子，刚刚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了三百积分。
榜单变动，一目了然。
孟缺被强行推出了内城的结界。
沉重的玄铁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里面的繁华与灵气。外面的世界，是阴暗潮湿的外围区域，也是混乱无序的黑市入口。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孟缺跌坐在泥水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所有的储物袋都被没收了，包括他仅剩的那几块下品灵石。
现在的他，身无分文，无籍无依。
日落之前，如果找不到办法找回那一百五十积分，他就真的完了。
“嘿，小子，这就被淘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孟缺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脸上戴着一张半遮面的铜具，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是老鬼。
黑市里著名的中间人，也是个出了名的奸商。
老鬼走到孟缺面前，蹲下身，用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戳了戳孟缺的肩膀。
“施家的小少爷下手真快啊。”老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孟缺看着老鬼，眼神依旧冷淡：“什么机会？”
“黑市里，什么都有卖。”老鬼压低声音，凑到孟缺耳边，“只要你有代价，就能换回你想要的东西。”
孟缺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体内一直隐藏的那枚黑色玉印。那是一枚刻着死者姓名的阴魂印，来历不明，一直被他藏在丹田深处，从未敢使用。
因为他知道，那是禁术。
使用它，需要透支寿元，更需要承担冤魂反噬的风险。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孟缺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不知何时留下的黑色小石子——那是他在被驱逐前，偷偷塞进袖口的唯一物品。其实那不是石子，而是一小块碎裂的黑色玉片，正是阴魂印的一部分。
这块玉片是他三年前在一次秘境探险中偶然得到的，当时他不懂它的价值，只觉得手感冰凉刺骨。直到最近，他才隐约感觉到，这块玉片似乎与他体内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共鸣。
“我要买积分。”孟缺说道。
老鬼挑了挑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积分？在黑市里，积分不是买来的，是抢来的，或者是……拿命换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孟缺。
“这是今晚黑市的‘生死牌’赌局。赢家通吃，输家……”老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么死，要么成为我的奴隶。”
孟缺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规则。
赌注极高，风险极大。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我参加。”孟缺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老鬼笑了，笑得有些诡异：“明智的选择。不过，小子，你得小心。今晚的对手，可不简单。”
孟缺没有理会老鬼的警告，转身走向黑市的深处。
暴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天空中轰鸣，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伴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遵守规则的青云宗弟子。
他成了一名赌徒，一名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
而在他的体内，那枚黑色的阴魂印，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微微发热，仿佛在低声咆哮，又像是在警告。
孟缺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刺痛。
那是阴魂印第一次主动回应他。
虽然只是一点点感知力，却足以让他看清黑暗中隐藏的杀机。
他抬起头，望向黑市深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隐藏着施横的秘密，也隐藏着他逆转命运的唯一希望。
“施横。”孟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语气冷硬，“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算。”
雨夜中，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黑暗里，只留下地上那一滩浑浊的水渍，映照着远处排名碑方向投来的微弱光芒。
那光芒很快也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