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城市中心的大型连锁超市生鲜区。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冰柜玻璃上，折射出惨白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泥土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货架上的标签牌大多已经翻到了背面，露出红色的“5折”或“买一送一”字样。
崔默站在蔬菜区最末端的过道里。
他手里捏着一把青菜。菜叶边缘有些发黄，根部带着干瘪的泥块，这是今天最后一批处理品。标价签上写着：3.9元。
他的右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
那里有一张硬质的卡片。黑色的卡面，没有logo，只有磨砂的质感贴在掌心皮肤上。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或者一枚沉睡的子弹。
这是第一章。它还在口袋里，纹丝不动。
崔默低头看着那把青菜。
他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他在计算这3.9元是否值得花掉自己今晚仅剩的二十分钟。离婚一周年纪念日，不需要鲜花，不需要烛光，只需要确认自己还能用最低的成本活下去。
他把青菜放进购物车。
车轮发出一声轻微的卡顿声，随即顺滑地向前滚动。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挡住了去路。
柳婉儿站在那里。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指甲涂着显眼的红色甲油，正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映着她精致却冷漠的脸。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赵刚。
赵刚穿着一件看起来很高档但领口微皱的衬衫，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脸上挂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大度笑容。他的目光在柳婉儿和崔默之间游移，像是在评估一场表演是否精彩。
柳婉儿看到了崔默手里的青菜。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轻蔑的本能反应。她没有看赵刚，而是直接对着崔默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生鲜区显得格外尖锐。
「崔默，你又来捡垃圾了？」
周围几个正在挑选水果的大妈停下了动作，目光投了过来。
崔默没有抬头。他伸手去推购物车。
柳婉儿伸出一只脚，挡住了车轮。
那只脚的主人，正是前妻。
「我跟你说话呢。」柳婉儿提高了音量，手指指向那把青菜，「这种叶子都烂了的货，你也配买？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觉得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赵刚适时地插话，语气油腻而讨好：「婉儿，别这么说，大家都不容易。不过……」他瞥了一眼那把青菜，嗤笑一声，「这也太寒酸了吧。要是我，肯定直接扔了。」
崔默的手停在车把上。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看柳婉儿，也没有看赵刚。他只是陈述事实：「我要结账。」
「结账？」柳婉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高亢而刺耳，「你拿什么结？你那点可怜的工资早就被法院划走了吧？还是说，你打算用这一身破烂衣服抵债？」
围观的人群开始聚集。
有人掏出手机拍摄，镜头对准了崔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柳婉儿享受着这种注视。她在向赵刚展示她的胜利，展示她如何从那个穷酸的过去中挣脱出来。她需要证明，离开崔默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你看，大家都在看你。」柳婉儿凑近一步，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得令人窒息，「承认吧，崔默。你的爱很廉价，你的贫穷是一种病态。你需要治疗，而不是在这里假装体面。」
崔默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低沉，缓慢，像生锈的铁门转动。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他只是看着柳婉儿，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的标本。
「让开。」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硬度。
柳婉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崔默会这么回答。按照剧本，他应该低头道歉，或者狼狈逃窜。
但她很快恢复了傲慢。
「我不让。」柳婉儿伸出手，指尖的红甲油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除非你跪下来，求我帮你付这三块九毛钱。」
赵刚在旁边起哄：「对啊，崔哥，只要你肯丢这个人，我替你付。反正我也不差这点钱。」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这人是不是疯了？」
「以前不是挺老实的吗？」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倔强？」
崔默的目光扫过赵刚。
那一瞬间，赵刚感到背脊一阵发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盯上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购物袋勒紧了手指。
崔默收回目光，看向柳婉儿。
「你害怕。」崔默说。
柳婉儿的脸色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害怕赵刚发现，你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富有。」崔默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你带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表演，不是生活。你担心他会嫌弃你吃的东西不够好，住的地方不够大。」
「闭嘴！」柳婉儿尖叫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扭曲，「你懂什么！我现在过得比你强一万倍！」
「是吗？」崔默问。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柳婉儿精心编织的气球。
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王保安走了过来。
他穿着灰色的制服，肩膀宽阔，表情僵硬。他是这里的执行者，职责是平息骚乱，保住自己的工作。
「两位，请保持秩序。」王保安的声音机械而刻板，「这里是公共场所，不要影响其他顾客。」
柳婉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指着崔默：「是他先挑衅我的！这个穷光蛋，我想让他难堪怎么了？」
王保安看了看崔默，又看了看柳婉儿。
他的目光在崔默的口袋处停留了一秒。
那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黑色的边缘。
王保安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在新闻里见过这张黑卡的主人。虽然那个人从未露面，但那张卡的权限足以让任何一家银行的高管战战兢兢。
王保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敢得罪崔默，也不敢得罪柳婉儿背后的势力——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这位先生，」王保安转向崔默，语气中带着一丝畏惧的恭敬，「如果您有急事，我可以帮您快速通道结账。」
柳婉儿愣住了。
她没想到保安会偏向崔默。
「凭什么？」她质问，「他是顾客，我也是顾客！」
王保安低下头，不敢直视柳婉儿的眼睛：「抱歉，女士。系统显示这位先生的账户状态……比较特殊。我们需要优先处理。」
「特殊？」柳婉儿冷笑，「什么特殊？欠债的特殊吗？」
崔默没有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黑卡。
动作很慢。
黑色的卡片滑出半寸，露出了边缘的烫金纹路。虽然还没有完全露出，但那股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
这是第二章的伏笔。卡还在口袋里，但即将滑出。
赵刚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那个标志。虽然只是一角，但他曾在某个高端会所见过类似的卡片挂在墙上作为装饰。
那代表着无限的信用额度，以及背后不可言说的权力。
「这……这是……」赵刚的声音颤抖起来。
柳婉儿也慌了。
她原本以为崔默一无所有，连三块九都付不起。但现在，这张卡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如果崔默真的拥有这样的资源，那她之前的嘲讽就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必须挽回局面。
柳婉儿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她伸出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一把夺过崔默手中的青菜。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把菜，那我就帮你处理掉。」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把青菜狠狠摔在地上。
泥水溅在了崔默的黑色皮鞋上。
绿叶散落一地，像是一堆被遗弃的尊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青菜，又看着崔默。
为什么柳婉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把崔默的旧物扔在地上？
是为了羞辱他，还是为了掩盖她内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