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整。
市中心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玻璃门被推开，冷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瞬间裹住了庞震天的皮肤。他坐在休息区的真皮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对面坐着谭伟。
深灰定制西装剪裁得体，袖扣是纯金打造的，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谭伟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朝上，随着他拇指的拨动，那支价值不菲的书写工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
“庞先生，”谭伟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那份摊开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上，“林小姐的时间很宝贵。我们律所的档期是按分钟计费的，希望你不要浪费。”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庞震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份协议，眼神平静得像是在阅读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
九点零五分。
叫号机发出机械的电子音：“请A032号到3号窗口办理。”
庞震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动作缓慢，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谭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庞震天脚步一顿。
“急什么？”谭伟身子向后一靠，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傲慢，“这上面有一条补充条款，关于你名下那套老破小房产的归属权。按照最新婚姻法司法解释，虽然是你婚前财产，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
“那是我的婚前全款房。”庞震天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谭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他再次拿起钢笔，这次不是轻敲，而是重重地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笃！笃！”
两声脆响，像是在给庞震天的耐心倒计时。
“律师的话，就是法律的解释。”谭伟身体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庞震天，仿佛在欣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蝼蚁，“庞震天，你只是个送外卖的。你的尊严，在你的银行卡余额面前，一文不值。现在，签了它，你可以走。否则，我会让这场离婚官司打到你破产为止。”
庞震天看着谭伟。
他在谭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那种兴奋不是来自胜利的喜悦，而是来自践踏他人的快感。
这就是谭伟需要的秀场。
通过贬低一个落魄的前夫，来向坐在一旁的林婉展示他的权威，展示他对这个城市的掌控力。他要让林婉知道，离开庞震天，她嫁给了一个能随意捏碎前夫尊严的男人。
庞震天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来自空调，而是来自人性深处的冰冷。
他想起昨晚林婉发来的最后通牒短信：「今天中午十二点前，签完字。别逼我让你身败名裂。」
他原本以为，只要签了字，就能拿回自由。
但现在看来，谭伟根本不想让他体面地离开。
九点十分。
谭伟把钢笔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了一番，然后随手扔在茶几上。
“啪。”
钢笔滚了两圈，停在庞震天的脚边。
“弯腰捡起来。”谭伟命令道，“就像你以前给我擦皮鞋那样。”
林婉坐在一旁，低着头刷着手机，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甲油，每一帧屏幕的光都映在她冷漠的脸上。
庞震天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谭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庞震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想闹事？这里可是民政局，摄像头可都开着呢。”
庞震天缓缓低下头，看向那支钢笔。
黑色的漆面，金色的夹子，笔尖上还残留着上一位客户签字时的墨迹。
这是一支限量版钢笔，象征着谭伟所谓的“专业”与“优越”。
庞震天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也是他隐忍的证明。
他并没有弯腰去捡。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
暗纹黑卡。
卡片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休息区里，竟然比谭伟的袖扣还要耀眼。
谭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张卡。
庞震天将黑卡轻轻放在茶几上，覆盖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一角。
“这笔钱，够买你律所未来十年的流水。”庞震天低声说道。
谭伟笑了。笑得很大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以为这是游戏币？”谭伟一把抓起那张卡，随手甩在地上，“垃圾。”
卡片滑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庞震天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他知道，和平分手的路，断了。
九点十五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
“谭伟！你在干什么？”中年男人怒吼道，“我们的账户被冻结了！全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谭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庞震天。
庞震天站在原地，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为什么……”谭伟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怎么做到的……”
庞震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六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但他知道，这场羞辱表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