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魔都,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云顶天宫”顶层的VIP包厢内,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将长桌映照得如同手术台般惨白。
服务生将一份镶钻菜单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转身离去,留下轻蔑的背影。
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某种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温言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频率稳定,没有一丝慌乱。
他对面的主位上,关悦穿着一身高定香槟色礼服,脖子上那条夸张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是一道枷锁,也像是一面旗帜。
她手里晃动着半杯香槟,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温言身上。
“怎么?连点菜的勇气都没有了?”
关悦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做作,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往温言心口上扎。
赵天成坐在一旁,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温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关悦,别为难前夫。”
赵天成开口了,语气油腻而虚张声势,像是在施舍怜悯,“这里的起步价就是六位数,温先生若是觉得尴尬,我们可以帮他买单。”
他说这话时,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仿佛在向在场所有人宣告他的慷慨与优越。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几个原本窃窃私语的宾客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言。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戏谑,更多的是看笑话的兴奋。
在这个圈子里,落魄的前夫是最好玩的谈资。
尤其是当新欢如此高调地展示肌肉时。
温言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看赵天成,也没有看关悦,只是伸手拿起了那份镶钻菜单。
纸张厚重,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碎钻,冰冷且沉重。
“不用了。”
温言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只陈述事实。
关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灿烂。
她身体前倾,钻石项链随着动作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哟,嘴硬呢?”
她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温言,我知道你恨我嫁得好。但现实就是,你现在连这里的最低消费都付不起。赵总好心帮你解围,你还摆脸色?”
赵天成适时地附和一声,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傲慢。
“关悦说得对,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指了指菜单上最便宜的一道菜,“这道‘清炒时蔬’,只要三千八。虽然寒酸了点,但也算体面。温先生,你就点这个吧,别让大家扫兴。”
三千八的蔬菜。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们把这里当成了菜市场,把温言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乞丐。
温言翻开了菜单。
页码很厚,每一页都印着精美的菜品图片和天价数字。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鲍参翅肚、顶级和牛、陈年花雕……
最后,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没有图片,只有简单的描述。
【黑松露鹅肝配鱼子酱】
备注:需提前三日预订,仅限内部会员。若未预订,厨师有权拒绝制作。
这是一道传说中的硬菜,也是这家餐厅从未正式对外公开的隐藏菜单。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关悦注意到温言的手指停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看什么?”
她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菜单上的内容。
“那是给贵宾准备的特供。”
赵天成不屑地嗤笑一声,“温言,你别做梦了。那种东西,是你这种层次的人能点的吗?就算你倾家荡产,也买不起那一口。”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哄笑声。
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那个被抛弃的前夫?真是不知死活。”
“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还跑到这儿来装大尾巴狼。”
“关小姐真是慧眼识珠,甩掉这么个废物。”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
温言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言儿,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它是责任,也是诅咒。”
他继承了这家餐厅最大的股份,也继承了这份深藏不露的威严。
但他不能现在暴露。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尊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挣回来的。
哪怕代价是被孤立,被嘲笑。
温言合上了菜单。
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他将菜单推回给旁边的服务员。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笔挺的黑制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他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标记,眉头微微皱起。
“先生,请问您决定好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
关悦冷笑一声,插话道:“他肯定没选,还在犹豫呢。小伙子,你告诉他,今天的账单由赵总负责,让他随便点,反正也不差这几千块。”
赵天成满意地点点头,享受着这种掌控全局的快感。
温言看着服务员,眼神依旧平淡。
“就这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菜单上那行小字的位置。
“黑松露鹅肝配鱼子酱。”
话音刚落,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他没疯吧?”
“黑松露鹅肝配鱼子酱?那可是隐藏菜单!听说全魔都也没几个人吃过!”
“他以为这是路边摊吗?想点点啊?”
关悦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温言真的敢点这个。
而且,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恐和幸灾乐祸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你真的要点这个?”
她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到,又忍不住大声说道,“这可是要提前三天预订的!你没订,人家会做的吗?到时候上不来,我看你脸往哪搁!”
赵天成也收起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温言,别闹了。这菜根本不在公开菜单上,你这是在刁难大家。”
他转头看向服务员,语气变得强硬,“小伙子,你去问问后厨,能不能换个普通的菜。这位先生可能不太了解规矩,不要因为他一个人,影响了各位贵宾的用餐体验。”
服务员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温言,又看了看赵天成。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抱歉,先生。”
服务员的声音依旧礼貌,却多了一丝疏离,“根据餐厅规定,隐藏菜品必须提前预订。如果您没有预订,我们无法为您制作。建议您选择公开菜单上的菜品。”
说完,他微微鞠躬,准备离开。
这一举动,无异于当众宣判了温言的死刑。
全场的笑声达到了高潮。
关悦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到了吗?温言,这就是你和我们的差距。”
她指着温言,手指颤抖,“你连点一道菜的资格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赵天成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言。
“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关悦,我们换一家餐厅吃饭。”
他转身欲走,背影潇洒而决绝。
就在这一刻。
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是陈伯山,云顶天宫的总经理。
此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无视了赵天成和关悦,径直走向温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陈伯山在温言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弯下腰,九十度鞠躬。
“温先生,欢迎您回家。”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包厢里炸响。
全场死寂。
赵天成的脚步骤然停住,身体僵硬在原地。
关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中的香槟杯倾斜,酒液洒出了一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温言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看不懂。
为什么一个落魄的前夫,会让餐厅总经理行此大礼?
温言缓缓抬起头,看着陈伯山。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陈经理,”温言淡淡地说道,“那道菜,做好了么?”
陈伯山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
“早就备好了。老鬼已经在后厨等着了。只要您一句话,三分钟,一定上桌。”
说完,他猛地回头,对着门口怒吼一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老鬼!谁敢慢一步,立刻滚蛋!”
吼声在包厢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嗡嗡作响。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从嘲弄变成了恐慌。
赵天成咽了口唾沫,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关悦的脸色已经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温言靠在椅背上,指尖再次敲击桌面。
哒、哒、哒。
这一次,节奏更快,更冷。
他看着窗外逐渐逼近的暴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