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生物监测环突然发出刺耳的红光警报，屏幕显示今日氧气配额已扣除30%。
许默没有眨眼。他只是盯着那行跳动的红色数字，像盯着一只正在腐烂的虫子。公寓里的空气原本就浑浊，带着陈年铁锈和霉菌混合的酸味，此刻却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实质，压在他的肺叶上。肺部植入体的指示灯由绿转黄，那是缺氧的前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粗糙，像是拉风箱在拉动一块生锈的铁板。
“系统错误。”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玻璃。
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三个月，他的配额总是莫名其妙地减少5%到10%。起初是食物，然后是电力，现在是氧气。在这个地下城市B区，氧气就是命。配给局APP上的余额显示为负数，申诉通道灰暗不可点击，唯一的提示是：“数据同步中，请稍候。”
许默从床上坐起，动作迟缓。冷汗顺着脊背滑下，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走到窗边——如果那扇布满油污、只能透出微弱人造光的狭小窗口能被称为窗的话。窗外是B区永无止境的钢铁迷宫，管道如血管般交错，偶尔有维护机器人嗡嗡飞过，投下一片阴影。
就在这时，天花板深处传来一阵低频的震动。不是机器故障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沉重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咚。咚。咚。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整齐，克制，皮鞋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许默的身体紧绷起来。他迅速扫视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储物柜，以及墙角那个早已停摆的空气循环扇。没有人。除了他，这间十平米的牢笼里没有第二个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墙壁，审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许默先生。”一个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我是配给局监察官唐肃。请开门，我们需要核实您的账户异常。”
许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知道，一旦开门，他就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权。在这个地方，沉默是唯一的盾牌，也是唯一的武器。
唐肃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开了。
唐肃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在这充满污垢和绝望的B区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电子板，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冷漠，从头到脚将许默扫描了一遍。他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你的心跳很快，许默先生。”唐肃走进房间，目光落在许默手腕上仍在闪烁红光监测环上，“缺氧症状已经很明显了。根据《城市生存条例》第42条，你有义务配合调查，以证明你没有通过非法手段获取额外资源。”
许默依旧沉默。他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在你的账户记录里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数据波动。”唐肃举起电子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就在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你的氧气配额被自动扣减了30%。算法显示，这是对你‘潜在违规风险’的预扣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默抬起头，眼神空洞：“意味着我快死了。”
唐肃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燥。“不，这意味着系统在保护你。防止你过度消耗公共资源。如果你真的违规，我们会收回你所有的配给权。包括居住权，包括身份ID。”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锥，刺进了许默的心脏。失去ID，意味着他将成为一个“幽灵”。在地下城市，没有ID的人无法购买任何物资，无法进入任何公共区域，甚至无法被医疗系统识别。他们会被当作垃圾清理掉。
“我没有违规。”许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证据呢？”唐肃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许默，“或者，你打算告诉我，是你自己记错了账？还是说……”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停留在许默那张简陋的床上，“你在床底下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许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床底下有什么。三天前，他在整理旧物时，在那堆积如山的灰尘和破碎的金属零件下面，发现了一个黑色的罐子。它很旧，表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个模糊的生产日期刻印在底部。更重要的是，它是未登记的。在配给局的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这个罐子的记录。
但他不能告诉唐肃。
“我的床很脏，监察官先生。”许默冷冷地说，“只有灰尘。”
唐肃眯起眼睛，手中的电子板快速滑动着。他似乎在调取房间的监控录像，或者是其他传感器的数据。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压迫感。
“灰尘不会触发高灵敏度的气体传感器。”唐肃淡淡地说，“昨晚凌晨三点，你的房间周围检测到了一次微量的氧气泄漏。虽然量很小，但对于一个正常使用的居住单元来说，这很不寻常。”
许默感到喉咙发干。那是一次意外。备用罐的安全阀有些松动，他在睡觉时无意识地碰倒了它，导致少量氧气逸出。他当时吓了一跳，赶紧用胶带缠紧，但显然没能完全阻止泄漏。
“也许是我的呼吸面罩漏气。”许默编造了一个理由。
唐肃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面罩的自检记录显示完好无损。许默先生，我不喜欢猜测。我喜欢数据。而数据指向一个结论：你在私藏未经登记的氧气储备。”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现在，请你再次确认。你是否在隐瞒什么？”
许默看着唐肃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掌握着别人的生死，也掌握着真相的钥匙。他知道，只要自己摇头，唐肃就会搜查房间。一旦搜出那个备用罐，他就会被立刻剥夺所有权利，扔进下水道。
但如果他承认……
不，他没有选择。
许默低下头，避开了唐肃的目光。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疯狂的计划上。他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个罐子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找到老鬼，那个在黑市里倒卖稀有物资的黑商。
“我想喝水。”许默突然说。
唐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可以申请饮水配额。但在问题解决之前，我不会批准任何额外的资源分配。”
“我只是想洗把脸。”许默坚持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求，尽管那恳求背后藏着冰冷的算计，“我很渴。”
唐肃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快速的计算。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我要看到结果。”
许默走向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舒了一口气。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肺部植入体的黄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流出。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向洗手台下方的管道，那里有一个狭窄的检修口，通向公寓的通风管道系统。
那是城市的肠道，肮脏、黑暗，但也充满了可能性。
许默擦干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他蹲下身，撬开了检修口的盖板。一股陈旧、发霉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机油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唐肃还在外面等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许默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里充满了污浊。他伸手探入黑暗的通风管道，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金属壁。他摸索着，直到触碰到那个熟悉的、坚硬的轮廓。
备用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归宿。
许默将它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但他知道，仅仅拥有它是不够的。他必须把它藏好，藏到一个连唐肃那样的监察官也找不到的地方。
通风管道的夹层是一个绝佳的选择。那里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般，而且常年无人清理。
许默小心翼翼地爬进管道。狭窄的空间挤压着他的身体，灰尘呛进他的鼻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咬紧牙关，忍住不适，沿着管道向前爬行。每移动一寸，他都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
爬行。再爬行。
终于，他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废弃的排污口，右边通向更深处的居民区。许默停顿了一下，听着外面的动静。唐肃的脚步声依然在客厅里徘徊，伴随着电子板轻微的滴答声。
他选择了右边。
在通风管道的深处，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凹槽，那是早年建筑图纸上从未标注过的结构。他将备用罐塞进凹槽，用随身携带的一块破布将其掩盖，然后用泥土和碎屑填充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管道里，大口喘息着。肺部植入体发出的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红色的光芒透过衣服隐约可见。
他成功了。暂时。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唐肃不会轻易放弃。那个白色的身影就像一道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而他，必须在48小时内，找到解决氧气危机的方法，否则，他就会像那些被清除的违规者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钢铁迷宫里。
许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备用罐底部的生产日期。那是一个模糊的数字，刻在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
他记得很清楚。
那日期比这座地下城市建立的时间还要早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