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断魂崖底的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崔三站在黑鼎前，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他盯着那口漆黑的巨鼎，鼎身无风自动，散发出的寒气并非寻常的冷，而是一种能冻结骨髓、吞噬生机的阴煞。
“站直了。”
一声冷哼从阴影中传来。严嵩拄着玉板尺，灰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位执法长老的眼神浑浊，却像两把生锈的钝刀，死死钉在崔三身上。
崔三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长老，这站位不对。”
“哪里不对？”严嵩停下脚步，手中的玉板尺轻轻敲击着地面，节奏缓慢而压迫，“你是想抗命，还是想死？”
“鼎口偏左三寸，煞气直射心脉。”崔三声音简短，带着算计后的冷硬，“若是照这个角度站，不出半柱香，我的心肺就会结冰。到时候，谁来为您过滤那些溢出的污秽？”
严嵩眯起眼，手指上那枚吸魂玉扳指闪过一丝幽光：“你是在教本座做事？”
“我在保您的命。”崔三反问，“若我死了，这黑鼎里的煞气无人疏导，下一个被炼成丹药的，就是您吧？”
密室里陷入死寂。只有黑鼎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指甲刮过黑板，刺得崔三牙根发酸。
这是断魂崖底的规矩。外门弟子分为三等：杂役、苦力、看门人。杂役负责搬运灵石，苦力负责清理鼎渣，而看门人，则是活体的过滤器。
在这里，一块下品灵石值五十块下品灵石，或者一条人命。
崔三欠了三十块灵石的“看门费”。今晚子时，若是交不出，他的血肉就会被投入丹炉，成为长老突破瓶颈的补药。
“少废话。”严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挪过去。别逼我用尺子敲碎你的骨头。”
崔三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冰寒让他咳嗽了两声。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试图调整站位，避开鼎口正对的煞气直射。
然而，脚刚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锁死在原地。
严嵩用玉板尺重重敲打着地面，声音清脆如骨裂：“不得移动半步。这是命令。”
崔三僵在原地，眼神微沉。他知道严嵩在试探，也在恐惧。严嵩的修为已至瓶颈，急需鼎中生机突破，所以他不敢让崔三离开，哪怕崔三的站位会让自己的伤势加重。
“长老，”崔三低声说道，“我的血，比我的命值钱吗？”
严嵩冷笑一声，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这断魂崖，你的命只值三块灵石。至于血……那是黑鼎最喜欢的燃料。”
就在这时，黑鼎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一股浓稠的黑雾从鼎盖缝隙中溢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崔三感到皮肤上渗出的冷汗瞬间结成了冰碴，刺痛感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该死！”严嵩脸色一变，迅速后退两步，护住自己的胸口，“怎么回事？最近一次净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崔三冷静地回答，目光却紧紧盯着严嵩颤抖的手指，“长老，您的气息乱了。是不是……瓶颈松动，急需‘食粮’？”
严嵩瞳孔骤缩，手中的玉板尺猛地指向崔三：“闭嘴！再敢胡言乱语，我现在就抽了你的筋！”
“我不怕死。”崔三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我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比如，变成一具连灵魂都被炼化的枯尸。”
这句话戳中了严嵩的痛点。他确实急了，那股来自黑鼎的诱惑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理智。他需要崔三的血，更需要崔三作为“过滤器”稳定鼎内的平衡。
“签了它。”严嵩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生死契。只要你签下名字，今晚的债可以免息延期一个月。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么签字，要么死。
崔三看着那张契约，心中快速盘算。他知道黑鼎有一个古老的缺陷——鼎身第三道裂纹处，是煞气回流的关键节点。只要在那里献祭一部分记忆或情感，就能换取暂时的安全，甚至……反客为主。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我要见阿蛮。”崔三突然说道。
严嵩皱眉：“那个杂役丫头？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邻居，也是唯一知道我还剩多少时间的人。”崔三淡淡道，“让她来见证，免得死后没人收尸。”
严嵩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带她来。但记住，若有一丝异动，本座立刻让你神魂俱灭。”
片刻后，阿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满脸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未净化的灵石，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准备用来换崔三的命。
“三哥！”阿蛮扑到崔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
“别过来。”崔三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拿着这块灵石，去后山埋了。就当没认识过我。”
“不行！”阿蛮尖叫起来，“我要帮你还债！我还有两块，加上这块，够买你的命了！”
“不够。”崔三摇头，“黑鼎要的不是钱，是命。”
他将目光重新转向严嵩，伸手接过那张生死契。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崔三，你在拖延什么？”严嵩的声音变得尖锐，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黑雾开始向崔三涌来。
“我在想，”崔三轻声说道，“这笔交易，到底是谁赚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步，不是走向严嵩，而是冲向黑鼎。
严嵩大惊失色，手中玉板尺横扫而出，直奔崔三的后颈：“找死！”
但崔三的动作更快。他并没有躲避，而是任由玉板尺擦过肩膀，撕裂了衣衫。同时，他伸出右手，狠狠抓向鼎边那一根突出的冰棱。
“噗嗤。”
鲜血飞溅。
崔三的手指被锋利的冰棱划破，伤口深可见骨。他忍着剧痛，将流血的手指按在黑鼎底部的凹槽处。
“你在干什么！”严嵩怒吼，想要冲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某种力量禁锢，无法动弹分毫。
崔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鲜血滴落在黑鼎表面。
一滴，两滴。
鲜血没有滑落，也没有消失。它在接触到黑鼎的瞬间，竟然像是被吸附了一般，迅速渗入鼎身的纹理之中。
紧接着，黑鼎发出一声轻微的共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直接穿透了崔三的骨骼，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严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不可能……黑鼎已经百年未曾进食……”
崔三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海中被撕裂般的疼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某段记忆正在流失。那是关于母亲面容的记忆，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作为交换，黑鼎的寒气稍微退去了一丝，原本狂暴的煞气似乎平息了一些。
“这就是代价。”崔三喘息着说道，声音沙哑，“用记忆换安全。长老，这笔买卖，公平吗？”
严嵩的脸色阴沉如水，他死死盯着黑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弱小的外门弟子，竟然真的触动了黑鼎的核心机制。
“你……”严嵩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黑鼎的表面，那滴鲜血并没有干涸。
它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金属表面上，逐渐扩散，形成了一朵鲜艳欲滴的红花。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仿佛在呼吸，又仿佛在嘲笑。
崔三看着那朵红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仅是因为债务，更因为他已经和黑鼎建立了联系。他是看守者，还是囚徒？
密室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两人扭曲的影子。
严嵩终于挣脱了束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指着崔三的手微微颤抖：“你……你做了什么？”
崔三抬起受伤的手，看着指尖残留的血迹，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让这口鼎，吃得饱一点。”
黑鼎再次震动，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
咚。
咚。
咚。
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