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像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两枚灵石被粗暴推过来的声音，带着体温的余烬，滚落在红木桌面上。
夏凡垂着眼，看着那两枚下品灵石。它们泛着微弱的白光，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外门弟子用命换来的硬通货。一枚灵石，够买三斤灵米，或者换一次洗髓丹的机会。
对于此刻站在柳执事办公桌前的他来说，这两枚灵石，就是他的命。
“夏师弟，规矩就是规矩。”
柳执事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粗糙的边缘。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随着动作轻轻转动，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夏凡抬起眼，嘴角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跟情人低语：“柳师兄说得是。只是这‘私藏违禁品’的罪名……”
他顿了顿，眼神却冷得像深秋的寒潭，迅速计算着每一句话的分量。
“我不过是想借库房暂存几日，待家中长辈寿辰再行孝敬。哪敢私吞宗门物资？”
柳执事终于抬起头。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借存？”柳执事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笺，拍在桌上，“外门禁私藏令第三条：任何未登记之物，入库即充公，私自留存者，罚没全部身家，逐出宗门。”
这张纸笺的右下角，压着一角残破的契约碎片。
那是一半残契。
纸张焦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朱砂印泥的残缺印记。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夏凡的目光在那半张残契上停留了一瞬。
他知道这东西。
三个月前，外库灵石短缺，柳执事为了掩盖亏空，伪造了这份入库单。而这半张残契，正是当年那份原始契约的副联。只要另一半还在，柳执事的贪墨就无处遁形。
但现在，那另一半不在他手里。
或者说，不在他原本打算用的地方。
“师兄误会了。”夏凡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若是违规，我愿受罚。只是……”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轻轻放在桌上。
玉瓶晶莹剔透，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丹药。药香浓郁，甚至盖过了屋内陈旧的霉味。
“这是破境丹。未经登记，确属违禁。”夏凡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颤抖，“但我愿将此丹献出，以抵过责。至于那两枚灵石……”
柳执事的目光落在了那颗破境丹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破境丹，筑基期的关键辅助药物。在黑市上，一颗至少值五十块中品灵石。而在宗门内部，更是严禁流通的重罪物品。
这颗丹药的出现，就像是一块肥肉，掉进了饿狼的嘴里。
柳执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夏凡面前。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檀香和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师弟，你可知罪？”柳执事伸手拿起玉瓶，指尖用力捏紧，仿佛在感受里面丹药的重量。
“知罪。”夏凡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弟子家中确有急难，恳请师兄高抬贵手，退还灵石，留弟子一条生路。”
“生路？”柳执事笑了，笑声干涩，“你私藏违禁品，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我现在能保你不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将玉瓶举到眼前，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
“这颗破境丹成色极佳，看来你并非初犯。说吧，还有多少？”
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柳执事在试探。
柳执事需要这笔钱，不，他需要的是填补公库那个巨大的窟窿。灵石短缺已经三个月了，再多查下去，谁都兜不住。
所以，柳执事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需要夏凡背锅，需要有人替他承担“私藏违禁品”的罪名，以此来转移视线，填补亏空。
而扣下夏凡的两枚灵石，不过是顺手拿回来的封口费。
“只有一颗。”夏凡咬了咬牙，决定孤注一掷，“弟子已将所有存货交出。若师兄不信，可现在验看。”
柳执事眯起眼睛。
他放下玉瓶，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
“好。既然你愿意认罪，那就签了吧。”
他推过来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自愿上缴违禁品及接受处罚承诺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人确认所缴物品为个人私藏，与宗门无关，并承诺永不追究此事。*
这是一份卖身契。
一旦签下，夏凡不仅失去了两枚灵石，还背上了“私藏违禁品”的黑锅。以后在外门，他就是个笑话，是个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蝼蚁。
但如果不签，他连这两枚灵石都拿不回来，还会被当场拿下，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
夏凡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向桌角的那半张残契。
柳执事似乎并不在意这东西。对他来说，这只是废纸。但他不知道，这半张残契上的朱砂印泥，是用一种特殊的矿物颜料调制的。
这种颜料，见光易褪色，遇水则显影。
如果另一半残契存在，并且与之拼合，那些褪色的痕迹会重新显现出完整的图案——那是一个代表“贪污”的暗记。
但现在，夏凡没有另一半。
他只有手中这颗破境丹。
以及，藏在袖子里的另一个秘密。
夏凡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阻力。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自己的骨头上。
写完名字，他在末尾按下了手印。
鲜红的血印，像一朵盛开的梅花，绽放在苍白的纸面上。
柳执事满意地点点头，收起承诺书，随手扔进抽屉深处。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拿起桌上的玉瓶，放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那两枚灵石，算是对你‘悔过’的奖励。拿着吧，下次别再犯蠢。”
夏凡接过灵石。
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门外暴雨将至的闷雷声。
那颗破境丹，已经被柳执事收走了。
那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精心准备的诱饵。
但柳执事不知道的是，刚才交出去的那颗丹药，根本不是真的破境丹。
而是他用假药调包后的赝品。
真正的破境丹，此刻正躺在夏凡的贴身口袋里，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而那颗假的，里面藏着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柳执事万劫不复的东西。
夏凡摸了摸袖口。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
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