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像某种急促的心跳,穿透了老夏记面馆厚重的玻璃门。
梅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黏在皮肤上甩不掉。墙上的老式挂钟指着早晨七点,指针走得有些滞涩,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彭姐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陈年洗不掉的油渍,手背上一道暗红色的烫伤疤痕随着她搅动勺子的动作微微绷紧。
她正低头擦着一摞白瓷碗,抹布是灰色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每一只碗都要对着光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水渍和指纹,才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门口风铃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她。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攥着一把湿透的黑伞,伞尖滴着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滩深色。
夏言找了靠窗的那个单人座位坐下。位置很窄,旁边就是操作台的挡板,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葱花和陈醋的味道。
他把伞收好,立在脚边,身体缩进椅子里,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将街道上的车马声隔绝在外。
“清汤面,不要菜。”夏言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过。
彭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夏言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
连续三天了。这个人每天都是这样,沉默得像一尊雕塑,吃完就走,从不抬头看人一眼。
“加个蛋?”彭姐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夏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不用。”
“多加一块钱。”彭姐说完,转身走向后厨。
夏言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喜欢这种不需要对话的交易,干净,利落,互不打扰。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面前。
面条劲道,汤头清澈,上面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夏言拿起筷子,准备动筷。
然而,当他拨开面条时,目光凝固了。
在那层薄薄的清汤之上,卧着一枚荷包蛋。
蛋黄饱满,呈现金黄色,蛋白边缘微微焦黄,像是刚出锅不久。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温暖。
夏言愣住了。
他明明说了不要加料。
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木纹。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是巧合?还是怜悯?
如果是巧合,为什么偏偏是他?如果是怜悯,他不需要这种施舍般的关怀。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方向。
彭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夏言身上,没有回避,也没有催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食客很少,只有角落里的阿豪在低头刷手机,偶尔发出几声嗤笑,但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夏言感到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离开,把这碗面留下,但他饿得厉害,胃里空荡荡的疼痛感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
如果不吃,这碗面就成了某种指控,证明他接受了不该接受的善意。
如果吃了,他就必须面对彭姐的目光,必须承认自己此刻的狼狈。
“怎么了?”彭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不合胃口?”
夏言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
他夹起那块荷包蛋,蛋黄颤巍巍地晃动,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没有戳破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送入口中。
温热、绵密、带着淡淡的咸香。
那一瞬间,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心里裂开了一道缝隙。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下头,大口吃着面条,试图掩盖住喉间的哽咽。
彭姐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想起了前夫离婚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沉默的对峙,最后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吃饭。
她讨厌那种死寂。
所以,她打破了规矩。
夏言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一半。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彭姐没有接钱。
她的手按在钞票上,指节泛白。
“没收钱。”她说。
夏言猛地抬头,第一次直视彭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为什么?”夏言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也是第一个疑问。
彭姐松开手,转过身去,继续擦拭柜台。
“因为今天雨大。”她背对着他说,“吃饱了,就不冷了。”
夏言站在原地,手中的伞柄被握得更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他走出面馆,融入雨中。
身后,彭姐看着那枚被吃掉的荷包蛋留下的空碗,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口蛋黄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