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敲打着户部衙门青灰色的瓦当，声音沉闷得像是某种压抑的喘息。
沈砚推开档案库沉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樟脑与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并不陌生，在借阅室的那本账册里也闻得到，但这里的浓度更高，仿佛连空气都被浸泡在数百年的官僚惰性之中。
这里是户部的核心禁区，存放着历年核销的原始凭证。
“沈大人，您还是回去吧。”
赵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帕子，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沈砚的眼睛，“尚书大人说了，半个时辰后就要封存。这‘江南水灾核销总册·第三卷’已经盖了印，按规矩，它现在是死档，除了归档，谁也不能动。”
沈砚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库房深处。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磨得发亮的金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他每走一步，都在计算着距离。
总册就在前面。
那本被施世庸盖上私印、看似天衣无缝的账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张红木案几上。封皮是特制的桑皮纸，厚重而坚韧，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卷名。
沈砚停在案前，目光落在第三十七页的位置。
他知道，墨迹之所以新，是因为那页纸被替换过。施世庸为了掩盖三万两亏空，将原本记载赈灾银两流向的内页抽出，换上了一张伪造的、符合《户部核销则例》中“耗羡”折算率的新页。那张旧页上的真数据，连同那根用于修补古籍的特殊丝线，此刻应该就藏在这间库房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但沈砚现在找不到旧页。
因为他需要核对的是“一致性”。如果直接翻阅总册，只能看到完美的假象。他必须找到支撑这本总册的原始凭证——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未被销毁的流水单。
只有比对出原始凭证与总册数据的微小偏差，才能证明总册被篡改过。
“沈大人，这里不能久留。”
一个温和却带着寒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施世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库房入口。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侍郎大人。”沈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属下只是来确认一下档案的存放位置，以便明日归档时不出差错。”
“好一个不出差错。”施世庸笑了笑，迈步走进库房，身后的赵四连忙跟上，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沈大人真是勤勉。只是这档案库湿气重，不利于延年益寿。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案几前，伸手抚摸着那本《江南水灾核销总册·第三卷》，指尖划过封皮上的烫金标题。
“这册子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许多人的前程。它太脆弱了，经不起折腾。哪怕是一点点受潮，或者一次不当的翻阅，都可能让它破损。到时候，就算是有心查清真相，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沈砚心中冷笑。他在威胁他。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