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注，敲打着户部衙门青灰色的瓦当。
汪清坐在主事办公室的紫檀木案前，手中那本《京仓收支总录》被一盏孤灯照得惨白。窗外的雨声淅沥，掩盖了京城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却掩盖不住他心头那股寒意。
三万石耗米。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死死钉在弘治五年的账目上。
墨迹未干。
这是老赵说的理由，也是汪清此刻最大的疑点。死人不会写字，活人若敢在已故尚书的旧档上补记新账，那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汪清放下账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
这不是为了照见自己的面容，而是为了借着微弱的烛光，观察那行字的反光。
他将铜镜调整角度，让光线斜射在“收讫”二字的笔画末端。
镜面折射出的光斑里，墨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
边缘处有极细微的晕染，那是新墨渗入陈年宣纸纤维的痕迹；而中心部分，墨色浓黑发亮，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氧化凝固的光泽。
如果是三年前写的，即便纸张受潮发霉，墨迹也会因为氧化变得暗淡、粗糙，甚至出现龟裂。
但这行字，锋利如刀。
汪清放下铜镜，从案角的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崔文渊生前最后半年的一份批阅件副本，由内廷太监亲手抄录，流传甚广，连民间说书人都能背出其中的几句批示。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死人的笔迹，右边是活人的模仿——或者说，是某种基于真实笔迹的伪造。
汪清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处的每一个转折。
崔文渊的书法，以颜体为骨，兼采柳体的劲瘦。他的特点是起笔重顿，收笔回锋，尤其在“捺”画结束时，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挑动作，仿佛不甘于沉寂。
看这里。
汪清的指尖轻轻点在“耗”字的最后一笔。
真迹的上挑幅度约为三度，含蓄而内敛，如同老者拄杖后的轻叹。
再看这本假账上的“耗”字。
上挑幅度达到了五度，尖锐，张扬，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锋芒。
“不像。”汪清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太用力了。”
他并不是在否定笔迹的真实性，而是在质疑书写者的心境。
崔文渊为人谨慎，即便是临终前的绝笔，也保持着克制与庄重。
而眼前这行字，透着一股焦躁。
就像是一个急于掩盖什么的人，在深夜里匆匆提笔，生怕被人发现，又生怕写得不够像。
汪清拿起毛笔，蘸了一点清水，轻轻点在假账的落款处。
水珠迅速扩散，将原本清晰的签名边缘洇开了一小块。
在那一小块模糊的区域，隐约露出了底下淡淡的底稿痕迹。
不是朱砂，不是普通的墨汁。
而是一种混合了胶质的特殊颜料，常用于修补破损文书时的打底。
有人在这张纸上做过修补。
或者说，有人在崔文渊死后，用同样的纸张，重新覆盖了一层新的墨迹。
汪清的眼神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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