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上的误差值死死咬在0.000度,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贺远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僵硬地扣在操纵杆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白色。神经直连的接口还插在颈动脉里,粗大的导线如同血管延伸进皮肤深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电流的脉冲,在大脑皮层炸开细微的火花。
“0.000度。”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保持。”
视野边缘,那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影依然站在那里。背景是模糊的地球轨道,星光稀疏。那人微笑着,手指修长,正优雅地敲击着虚空中的某个界面。
“你做得很好,贺远。”
声音不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听觉神经中生成。温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慈悲。
贺远猛地闭上眼。这是幻觉。过载的神经系统正在将记忆碎片重组。三个月前,他在个人日志中记录了星图第42扇区的系统性偏差,数据量只有0.3TB,却足以证明整个舰队的导航算法建立在错误的引力常数之上。
戴维看到了。
那天下午,戴维站在指挥舱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戴维问,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意味着过去十年,我们所有的深空探索都是在盲人摸象。累积误差已经让‘天问号’偏离了预定航线1.2个天文单位。如果现在修正,所有基于旧星图的航线都会作废。舰队会陷入混乱。”
“所以呢?”贺远当时问。
“所以,”戴维微笑着,眼神冰冷,“我们需要一个干净的起点。或者,一个彻底消失的错误源。”
这就是为什么自动导航系统被锁死。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人为的绞杀。戴维要的不是飞船的安全,而是证据的销毁。只要“天问号”在引力潮汐中解体,连同贺远的神经数据和林恩的生物特征一起化为灰烬,那段关于星图异常的个人日志就会永远沉入虚空。
“别听。”贺远对自己说。他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红色警报光。
飞船外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那是热应力导致的形变。引擎为了维持姿态修正,输出功率推到了极限,冷却系统却因为刚才的剧烈震荡出现了局部堵塞。船体内部温度正在以每秒0.5度的速度上升。
“警告:右侧B区舱门结构完整性下降至87%。”
“警告:主数据终端区通道受阻。”
贺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需要进入数据终端区。林恩昏迷前,她曾慌乱中将一个物理密钥插入了自己的手腕皮下接口。那是原始星图数据的备份密钥,也是唯一能解开只读模式、证明戴维罪行的铁证。如果他不拿到它,等飞船解体,或者等戴维远程激活RX-7749进行最后的抹杀,一切都将归零。
但他现在被困在驾驶舱。通往数据终端区的走廊被变形的合金板堵死了。高温让金属发生了不可逆的蠕变,原本精密的机械结构此刻变成了一团扭曲的死结。
“手动解除。”贺远命令道。
没有回应。自动权限早已被切断。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而沉重。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高负荷神经反馈而微微颤抖,肌肉纤维在撕裂的边缘。他走向那扇紧闭的舱门。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外面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红光。变形后的舱门缝隙处,有熔化的金属液滴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一缕缕刺鼻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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