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是旧的。
底儿漏了个大洞，边缘锈迹斑斑，像是一张溃烂的嘴。
魏婉将它放在案几中央。
位置很正。
这是规矩。太后寿宴前的请安折子，必须摆在御前最显眼的位置。哪怕这折子是冷的，手是僵的，摆位不能乱。
小翠把旧披风抖开。
灰扑扑的绸面，针脚稀疏，领口磨出了毛边。
“娘娘，这……”小翠声音发颤。
“盖上。”魏婉说。
她没看小翠。
目光落在铜盆里的那半块炭上。
炭块不大，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表面黑得发亮，那是油脂烧尽后的残留。那个“沈”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匕首硬生生凿进去的。
魏婉伸出右手。
指尖已经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畏寒症发作的时候，血液是不流动的。
像死水。
她把炭块放进铜盆。
没有引火物。
内务府断的不是炭，是火种。
魏婉从袖中摸出一根银簪。
簪头尖锐，闪着冷光。
她握住炭块的一端，用力在铜盆底部摩擦。
一下。
两下。
三下。
摩擦生热。
这是老法子。浣衣局的老嬷嬷教她的。那时候还没人知道她怕冷，只觉得她手脚冰凉，是个怪胎。
“娘娘！”小翠惊呼，“那簪子会断的！”
“闭嘴。”
魏婉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的手腕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混着铜锈和炭灰，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泥。
终于。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炭块与铜盆接触的地方亮起。
不是火。
是红点。
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魏婉立刻把手缩回来。
她抓起案上的宣纸。
纸页脆得像枯叶。稍微用力就会碎。
她撕下一角，揉成团，垫在那点火星下面。
然后，小心翼翼地吹气。
一口气。
再一口气。
白雾从她唇间溢出，瞬间凝结成霜，挂在睫毛上。
那团纸屑动了。
一缕青烟升起。
接着，是一簇极小的火苗。
橙黄色。微弱得随时会被风吹灭。
魏婉笑了。
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着冻僵的脸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成了。
但这还不够。
这点热量，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
而且，风向不对。
窗棂上的缝隙，正对着铜盆。
寒风灌进来，带着倒刺，刮在脸上生疼。
火苗扭曲着，忽明忽暗。
魏婉拿起笔。
笔杆粘住了手指。
她用力掰开。
嘶啦一声。
皮肤被带起一层薄皮。
血珠渗出来，还没落下，就冻成了冰晶。
她不管。
蘸墨。
墨汁还是硬的。
刚才那一瞬的热度，只让砚台表面化开了一层薄冰。底下的墨，依旧冰冷坚硬。
魏婉用笔尖戳了戳。
没用。
她看向铜盆。
火苗更小了。
因为纸屑快烧完了。
如果不加柴，温度会降下去。
如果温度降下去，墨就化不开。
如果墨化不开，字迹就会模糊。
字迹模糊，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就是死。
魏婉放下笔。
她看着那半块炭。
它还在燃烧。
但速度太快了。
这么小的体积，根本不够维持一个上午的温度。
除非……
魏婉的目光移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
院子里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
她想起刚才在库房门口，赵嬷嬷那双躲闪的眼睛。
还有那块被塞进口袋的炭。
不，那不是普通的炭。
那是沈贵人特意留下的。
那个“沈”字，不是烙印。
是标记。
魏婉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重新拿起笔。
这次，她没有蘸墨。
而是将笔尖伸进铜盆的边缘。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积灰。
是之前别人烧剩下的。
魏婉用手指捻起一点灰。
灰很细。
掺着未燃尽的碳末。
她将碳末抹在笔尖上。
然后，落笔。
纸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不是墨。
是炭灰混合了唾液后的颜色。
深黑。
浓重。
甚至比真正的墨还要黑。
魏婉的手稳了下来。
疼痛感似乎远去了。
她开始写字。
一字，一顿。
一笔，一划。
每一个笔画，都要消耗极大的力气。
因为笔尖太滑，因为手指太僵，因为心里太冷。
但她不能停。
正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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