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敲打着寒渊峰顶的石室。
温无妄指尖微颤时，一滴冷汗砸在钟离苍白的脸颊上。紧接着，那杯散发着甜腻腥气的合欢散被强行灌入喉咙。
「咳……」
钟离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蒲团边缘。他想吐，但那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死死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叮——】
【任务世界载入完成：《寒渊锁心》】
【当前身份：无情道弃徒·钟离】
【主线任务：存活至师尊解除禁制。失败惩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倒计时：47分59秒】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冰冷响起，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钟离混沌的意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见温无妄那张清冷疏离的脸。白衣胜雪，不染尘埃，可此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底，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师尊……」钟离声音嘶哑，带着病态的笑意，「这是何意？」
温无妄没有回答。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钟离，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器物，又像是在凝视一个偷走他心脏的小贼。
石室内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合欢散特有的甜香，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钟离感到腹中一阵灼烧。
那不是普通的药力。那是足以烧毁经脉的烈火。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温无妄舍不得杀他，赌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终究还是对他动了情——哪怕是恨意裹挟下的占有欲。
袖口内侧，一枚嵌在皮肉里的血玉扣，正传来刺骨的冰凉。
那是「同心契」。
第一章，它是冰冷的金属触感，象征着他们之间早已断裂的道义与师徒情谊。
「你私通外敌，勾结魔修。」温无妄的声音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今日，为师便替你清理门户。」
他说的是清理门户。
可他的手却在颤抖。
钟离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算计。他当然知道温无妄发现了什么。三天前，阿蛮放走的那只信鸽，本该带着绝密情报飞出寒渊峰，却被温无妄截获。
原主钟离，本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天才，修习无情道，斩断七情六欲。
可三个月前，原主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失踪，归来时体内多了一道诡异的禁制。那道禁制日夜吞噬着他的理智，让他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平静。
而温无妄，作为师尊，不仅没有出手相救，反而暗中观察，甚至在原主最痛苦的时候，故意加重了禁制的封印。
这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试探。
原主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灵魂未散，这才有了现在的钟离。
这一笔账，钟离记得清清楚楚。
「弟子冤枉。」钟离喘息着，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弟子从未背叛师门。」
「冤枉？」温无妄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道凌厉的灵力，直逼钟离心口，「那这禁制，从何而来？」
灵力未至，威压已让钟离浑身剧震。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寸断的错觉，没有求饶。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温无妄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嫉妒钟离的天赋，嫉妒钟离能得到父亲的关注，更嫉妒钟离身上那股即便堕入深渊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要摧毁这份倔强。
「唔！」
温无妄的灵力擦过钟离的肩膀，划破衣衫，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渗出，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道袍。
温无妄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血痕，眼底的红血丝似乎更密集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他收回手，重新端起那杯毒酒般的合欢散。
「喝了它。」温无妄命令道，「若你能清醒过来，证明你的清白。」
这是一个陷阱。
合欢散会烧毁经脉，让人陷入半疯魔状态。若钟离真的喝了，要么死，要么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
但若不喝，就是坐实了罪名。
钟离看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脑海中系统面板再次闪烁。
【警告：宿主生命值降至30%。禁制反噬加剧。】
【建议：利用当前局势，反向操控对方情绪。】
钟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惨的笑。
「好。」
他轻声应道。
然后，他主动张开了嘴。
温无妄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顺从。那一瞬间，他眼中的警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愤怒取代。
他捏住钟离的下巴，将药汁强行灌入。
苦涩、辛辣、甜腻。
各种味道在口腔中爆炸，顺着喉咙滑入胃袋，如同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
「呃啊——！」
钟离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
第一波灼烧感袭来。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食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经脉开始发烫，原本冰冷的血液变得滚烫，沸腾着冲击着脆弱的壁障。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剥离。
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扭曲变形。只有温无妄那张脸，依旧清晰得可怕。
白衣，红眼，颤抖的手指。
钟离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向温无妄。
「师尊……」他含糊不清地喊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喘息和媚意，「您……为何在哭？」
温无妄瞳孔骤缩。
他在哭？
不，他没有哭。他是冷的。他是无情的天道化身，怎会流泪？
可为什么，他的指尖这么凉？
为什么，他的心跳这么快？
温无妄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然而，钟离并没有倒下。
他撑着蒲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体内的禁制似乎在合欢散的刺激下发生了变异，原本吞噬理智的痛苦，竟然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兴奋。
他感觉到袖口中的「同心契」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触感。
而是开始发烫。
那种热度，顺着手臂蔓延，直抵心脏。
温无妄看到了。
他看到了钟离袖口处，隐隐透出的红光。
那是「同心契」在发烫。
「你做了什么？」温无妄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再是刚才的冷硬，而是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钟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步走向温无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靠近一步，体内的灼烧感就强烈一分。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只有靠近温无妄，只有进入他的领域，才有可能找到破解禁制的契机。
或者，借由温无妄的力量，强行冲破这道该死的禁制。
「别过来！」温无妄厉喝，手中长剑出鞘，寒光闪烁。
但他的手在抖。
剑尖指向钟离，却始终无法刺下去。
钟离停在距离温无妄三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头，满脸冷汗，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师尊，」他低声说道，气息喷洒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您怕了吗？」
温无妄死死盯着他。
雨水顺着石室的缝隙滴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滴答。滴答。
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钟离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同心契」越来越烫。
它不再仅仅是佩戴在身上的饰品。
它仿佛活了过来，贴着皮肤，随着血脉的跳动而搏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但这疼痛，却让钟离感到一种诡异的真实感。
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温无妄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钟离，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徒弟，看着这个他明明想杀却又舍不得下手的人。
恐惧吗？
是的，他恐惧。
恐惧自己道心崩坏，恐惧这份不该有的情感毁掉他多年的修行。
愤怒吗？
是的，他愤怒。
愤怒钟离的挑衅，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愤怒这该死的、逃不开的宿命。
但更多的是……
爱。
深入骨髓，扭曲变态的爱。
温无妄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想质问钟离究竟是谁，想知道这枚发烫的玉扣到底意味着什么，想知道钟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意。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离，一步步逼近。
直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直到钟离伸手，轻轻触碰到了温无妄握着剑柄的手。
那是一只温热的手。
带着合欢散的余温，带着禁制的灼热，带着求生的渴望。
温无妄僵住了。
钟离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最终停在他颤抖的指尖上。
「师尊，」钟离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把剑，您拿不稳了。」
温无妄猛地闭上眼。
两行清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
滴在钟离的手背上。
冰凉。
刺痛。
钟离睁大眼睛。
原来，师尊也会哭。
原来，高不可攀的寒渊峰主，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进度更新：师尊情绪波动值+10%。】
【同心契状态：发热中（温度持续上升）。】
【剩余时间：30分钟。】
三十分钟。
钟离在心里默念。
还有三十分钟。
他必须在这三十分钟内，解开禁制，或者……彻底征服眼前这个人。
温无妄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眼眶。
他看着钟离，眼神复杂难辨。
恨？
爱？
恐惧？
贪婪？
或许都有。
他又或许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这一刻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雨声。
和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钟离感觉到，袖口中的「同心契」烫得惊人。
它仿佛在燃烧。
即将点燃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