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雨势未歇。
柳慎踏入户部侍郎白崇文的书房时，身上还带着库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劣质粗麻的刺鼻气息。他并未像往常那样恭敬地垂手而立，而是挺直了脊背，将那卷《内库拨发冬衣勘合》平铺在紫檀木案几上。纸张因昨夜雨水浸润，边缘微微卷曲，墨迹虽干，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白崇文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那枚温润的青玉扳指转得飞快。见他进来，白崇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柳大人好兴致，这雨夜奔波，不觉得累么？”
“大人言重。”柳慎声音轻缓，如春风拂过枯叶，“下官只是有些许疑问，想请大人解惑。毕竟，这账目若出了岔子，不仅是户部的脸面问题，更是欺君的大罪。”
白崇文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抬起眼，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疑惑？柳慎啊柳慎，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还不懂‘难得糊涂’的道理？那批粗麻，是司礼监从内库拨出来的。成色如何，数量几何，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负责。我们户部，只管核对数目，确保银两拨付无误即可。”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踩在大明的律法条文上，无懈可击。
柳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案几上的那份勘合。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滑腻——那是长期被油脂浸润后留下的痕迹。第一章里完好无损、洁白挺括的宣纸，此刻在白崇文的手指摩挲下，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油光，仿佛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污染了。
“大人说得对，”柳慎轻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悲喜，“户部只管数目。可是，下官昨日在库房清点时，发现这批粗麻的织造纹理，与弘治五年以前内库的标准不符。更奇怪的是，勘合上的‘实收’二字旁，有一处极淡的朱砂印记，似乎是……补签的痕迹。”
白崇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扳指，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膝头，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柳慎，你这是在质疑司礼监的办事能力，还是在质疑本官的眼力？”
“不敢。”柳慎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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