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尚食局偏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殿内炭火不足，寒气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上。沈知微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未出鞘却已凛冽的剑。
托盘上的白瓷碗盛着半盏燕窝，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热气氤氲，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凉意。
那是太后的赏赐。也是她的死路。
“掌事姑姑，”廖嬷嬷站在阴影里，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撞击着木案，发出刺耳的声响，“太后娘娘近日体虚，这碗燕窝是御药房特制的‘雪燕’，最宜滋补。您刚接手尚食局，若不亲自尝一口，怎么向奴才们立威？又怎么让外人知道，您懂规矩，知进退？”
她满脸褶子堆起笑，眼神却像钩子，死死黏在沈知微脸上。
沈知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那碗燕窝上。碗壁冰凉，指尖触之，竟有刺骨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冷，这是冰镇过的。大周朝律例，尚食局进膳，严禁使用冰镇之物，尤其是针对体虚之人。
但她更清楚，这燕窝里除了冰，还有别的东西。
前日她在御药房外瞥见那负责熬制的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将一包白色粉末混入罐中，那粉末无色无味，入喉即化，专伤脾胃，久则畏寒成疾，最终衰竭而死。
若不吃，便是抗旨不敬，明日便会以病弱为由被移出宫籍，彻底失去翻盘机会。
若吃了，便是自毁根基，背上“贪恋恩宠、不顾太后安危”的污名，且落下病根。
这是一道必死的考题。
赵贵人坐在侧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知微妹妹，怎么还不谢恩？太后娘娘的恩典，可是千金难买。你若是不喝，难道觉得本宫给的脸色不够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带着寒意，刺痛肺叶。她缓缓抬起头，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奴婢谢主隆恩。”
她没有立刻去端碗，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燕窝色泽清亮，想必是用心熬制。”沈知微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只是这天气寒冷，奴婢怕凉了太后娘娘的心意，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廖嬷嬷骤然收紧的手指，又看向赵贵人戏谑的眼神。
“不如由奴婢先试毒？”
廖嬷嬷冷笑一声：“试毒？你是怀疑御药房的手艺，还是怀疑太后娘娘的信任？”
“不敢。”沈知微依旧平静，伸手端起那碗燕窝。
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那股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脏。她能感觉到，碗底的温度比周围空气低了至少十度。
她将勺子——那把【御赐金镶玉勺】——轻轻插入碗中。
玉勺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沈知微舀起一勺燕窝，送到唇边。热气扑面而来，掩盖了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她没有犹豫，仰头饮下。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把钝刀在胃里搅动。她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面部肌肉没有丝毫扭曲。
一口，两口，三口。
每咽下一口，胃里的寒意就加深一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体将永远畏惧寒冷，而这碗燕窝背后的阴谋，也将成为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好！好一个知微！”赵贵人拍手称赞，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既然掌事姑姑都喝了，本宫也就放心了。只是这燕窝似乎有些凉，不知能否再温一温？”
沈知微放下空碗，双手捧住碗底，感受着残留的余温消散殆尽。
“回贵人，”她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这燕窝乃是‘雪燕’，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若是加热，反而破坏了药效。奴婢以为，太后娘娘若想进补，还需配以暖身的参汤，方能中和其性。”
她抬起头，直视赵贵人的眼睛：“况且，奴婢方才饮用时，并未觉不适。倒是这殿内的寒气，让人有些吃不消。若贵人觉得冷，奴婢这就去添些炭火。”
赵贵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倒是会找借口。”
廖嬷嬷眯起眼睛，盯着沈知微苍白的脸色。她注意到，沈知微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但握勺的姿势却稳如泰山。
“掌事姑姑辛苦了。”廖嬷嬷淡淡地说道，伸手接过那只空碗，“这碗便留下吧，也好让众人看看，尚食局的规矩，不是谁都能坏了的。”
沈知微心中一沉。
留下空碗？
这意味着，这只碗将成为证据。证明她喝下了这碗带有寒性的燕窝，也证明了尚食局有人敢在太后的膳食中动手脚。
而她，必须在这碗中找到线索。
“多谢嬷嬷。”沈知微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她面不改色，“只是这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廖嬷嬷的袖口上。
那里，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那不是尚食局的印章。
那是宫外某家商号的私印。
廖嬷嬷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常态，将那枚私印藏入袖中。
“掌事姑姑还有什么吩咐？”廖嬷嬷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没有了。”沈知微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只是这燕窝的味道，确实有些特别。奴婢回去后，定当细细回味，以免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直到走出偏殿，踏入暴雨之中，她才允许自己微微喘息。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摸了摸口袋，那里藏着刚才偷偷从碗里抠出的一小块凝结的冰渣。
这块冰渣里，裹着那包白色粉末的痕迹。
这是她埋下的第一颗钉子。
也是她向廖嬷嬷发出的宣战书。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皇宫里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
但沈知微知道，有些东西，越是冲刷，越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