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刑堂广场，正午的日头毒辣，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尘土味。
但薛离只感觉到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从丹田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经脉蜿蜒而上，冻结了他的呼吸。他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数百名外门弟子围成半圆，目光如针扎般刺在他身上。
“薛离，第九十七名。”
赵管事的声音尖细而颤抖，手里捧着一块青玉榜单，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他不敢抬头看江执事，只能盯着脚下的石板，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调念出那个数字，“连续三场考核失利，扣除贡献点三百，综合评级降至‘劣’。”
第三百个数字落下的瞬间，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
第九十七名。在只有百名名额的外门大比预选中，这是垫底的分数。没有积分，就没有丹药；没有丹药，三天后的大比资格就是废纸一张。
薛离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没有看赵管事，也没有看那些嘲笑的脸，只是死死盯着江执事手中的那枚令牌。
那是“寒潭面壁令”。
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冰霜纹路，正面刻着两个古篆：罚单。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行都代表着一条不可违背的铁律。此刻，它完好无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规矩就是规矩。”江执事穿着一身笔挺的青色执事服，衣角绣着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手里把玩着一杆精致的紫檀木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倒数薛离的绝望。
江执事走到薛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薛离，你违规使用禁术‘血引诀’，虽未伤人，但扰乱了宗门秩序。按照《外门律法》第七章第三条，剥夺积分三百，流放寒潭面壁三日。你可有异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砖，砸在薛离的心口。
薛离沉默了三秒。
他在计算。
如果现在辩解，需要证据证明自己并非故意，但这会暴露他掌握的那条关于灵力回流的秘密路径——那条能让惩罚变成修炼契机的漏洞。一旦暴露，他将失去唯一的翻盘机会。
如果不辩解，积分归零，修为倒退，甚至可能死在寒潭。
但他必须赌。
“无异议。”薛离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事实般的冷静，“请执行。”
人群再次骚动。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林师妹站在人群边缘，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想冲上去，想大喊“不公平”，但看着江执事身后那两名手持长鞭的执法弟子，她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
赵管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迅速将那块青玉榜单上的名字划掉，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他知道，只要江执事高兴，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至于薛离的死活，与他无关。除了……那个早已去世的老修士曾给过他一次活命的机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
江执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尤其是面对薛离这样突然崛起的异类，打压他是立威的最佳时机。
“既然无异议，那就别浪费时间。”江执事抬起右手，掌心托着那枚黑色的“寒潭面壁令”，另一只手则拿着薛离的积分玉简。
玉简晶莹剔透，里面封存着三百个金色的光点，那是薛离三个月来没日没夜修炼换来的心血。
“根据规定，违令者，积分清零，罚令生效。”
江执事的手指缓缓收紧。
薛离的目光凝固在那枚玉简上。他能感觉到体内灵力的波动正在减弱，那是积分被剥离的征兆。但他更在意的是江执事手中的令牌。
那枚令牌不仅仅是惩罚的工具，它内部封印着一股极寒之气。按照宗门古籍记载，这股寒气源自上古冰魄，常人触碰便会冻伤经脉。但薛离知道，如果能在特定的频率下引导这股寒气，配合他自创的“逆脉诀”，就能在寒潭中重塑根基。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失败，修为尽废；成功，一步登天。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就在江执事准备捏碎玉简的瞬间，薛离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江执事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确认一点。”薛离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这枚令牌，真的只能用来惩罚吗？”
江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笑：“笑话。寒潭面壁令，乃宗门至宝，专治不服。怎么，你想试试它的威力？”
“不。”薛离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承受不住，会不会有例外。”
“例外？”江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在这里，只有规则，没有例外。”
说完，他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积分玉简在掌心中碎裂，化作无数晶莹的粉末，随风飘散。三百个金色光点瞬间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江执事左手的那枚黑色“寒潭面壁令”也震动起来，表面的冰霜纹路变得更加明亮，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薛离感到心脏猛地收缩，一股空虚感席卷全身。积分没了。希望断了。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江执事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享受着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享受着看着一个天才坠入深渊的过程。他以为这是胜利，是他确立威严的完美时刻。
然而，就在他松手，任由那枚黑色令牌悬浮在半空，准备将其打入薛离手中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神经，又像是某种本能的恐惧。
台下的人群依旧冷漠，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瞬的异样。只有薛离，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看到了。
江执事在害怕。
为什么怕？
薛离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