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断了线的钢珠,砸在干船坞锈蚀的顶棚上,发出密集而尖锐的爆鸣。
三号干船坞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霉菌混合的腥气。陆锋蹲在“海神号”断裂的龙骨下方,手中的角磨机已经停了。火花溅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瞬间熄灭,只留下几个焦黑的孔洞。
他抬起头,透过护目镜边缘的缝隙,看向十米外的高处。
裴峥就站在那里。
男人穿着一身洁白的无尘防静电服,在这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废弃船厂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尊被强行植入工业废墟的白色雕塑。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那只百达翡丽机械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秒针走动的声音似乎穿透了暴雨的轰鸣,清晰地敲击在陆锋的耳膜上。
“陆师傅,”裴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下来,礼貌,疏离,带着一种经过精密校准的平稳,“根据《GB/T 3323-2014 焊缝无损检测》标准,非授权人员严禁进入受控区域进行二次作业。你的焊接许可在半小时前就已经过期了。”
陆锋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从腰间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卡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因为长期高强度劳作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暂时稳定下来。
他看着眼前那道巨大的焊缝。那是三年前事故留下的伤疤,也是裴氏集团试图抹去的耻辱。按照设计图纸,这里应该是普通的Q345B碳素结构钢。但此刻,在强光的照射下,焊缝断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光泽,那不是普通钢材的颜色。
“陆锋。”裴峥换了一个称呼,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弟弟陆岩的工伤赔偿协议,签字笔就在我的口袋里。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内停止所有动作,并签署这份‘自愿放弃现场取证’的声明,明天早上,两百万赔偿金就会打到他的账户。那是他下半生做透析的全部费用。”
陆锋的手停住了。
卡尺悬在半空,距离那道异常的焊缝只有三厘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他没有眨眼,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焊缝。
他知道裴峥说的是实话。陆岩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呼吸机的起伏声比这暴雨更让他心慌。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在这个冷漠世界里最后的软肋。
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停下,那些数据就会被推土机碾碎。裴氏集团的上市审计就在这周启动,一旦原始数据消失,他当年作为主焊工的清白就永远无法自证。
“标准?”陆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你们改数据的时候,也看标准吗?”
裴峥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锐利如游标卡尺的尖端。“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陆锋,别太天真。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撼动裴氏?苏曼律师已经在路上,她手里的证据链比你想象的完整得多。”
提到苏曼,陆锋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曾经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如今成了裴氏最锋利的刀。她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用沉默换取她在裴家的地位。
“还有十二分钟。”裴峥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依旧平静,“你可以选择拿钱走人,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陆锋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到极限,吸入了一口充满铁锈味的冷空气。他放下卡尺,从工具包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那是他改装过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原本是用来检测钢材成分的,但他加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专门用于记录内部结构。
他站起身,走向那道焊缝。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发出沉重的声响。裴峥的目光始终锁在他的手上,录音笔的红点闪烁着,像一只不眨眼的恶魔之眼。
陆锋走到焊缝前,蹲下。他没有去修补,而是将光谱分析仪的探头贴在了那道银灰色的断面上。
“你在干什么?”裴峥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打破了之前的礼貌伪装,“那是破坏公物!陆锋,如果你敢损坏设备,我会立刻报警。到时候,你不仅要面临刑事指控,陆岩的治疗也会中断。”
陆锋充耳不闻。他调整着探头的角度,避开表面氧化层,对准了焊缝的核心熔合区。
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映在他布满老茧的脸上。
数据开始跳动。
碳含量:0.2%。
锰含量:1.4%。
……
钛(Ti):1.8%。
铝(Al):0.5%。
陆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不可能存在的组合。Q345B钢中根本不会含有如此高比例的钛和铝。这种配比,指向的是一种名为“TA2纯钛合金”与特定铝合金的复合材料,通常只出现在航空航天或深海潜航器的关键受力部件上。
而且,这种新型合金配方,直到三年前才由国内某特种材料研究所小批量量产。
三年前。
正是“海神号”发生断裂事故的那一年。
陆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后脑勺。这道焊缝不是后来修补的,而是在事故发生前,就被人为替换过了。有人故意在龙骨的关键应力点植入了这种高强度的异种合金,导致热膨胀系数不一致,最终在极端载荷下引发了脆性断裂。
这不是事故,这是谋杀。或者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毁灭。
“陆锋!”裴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命令你立即停止操作!那是国家财产!”
陆锋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刚才拍摄到的微观晶体结构照片和光谱数据导出,存入加密芯片。这是他今晚要带走的东西,比任何金钱都重要。
他站起身,将分析仪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结束了?”裴峥问,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冷静。
陆锋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深冬的海水。“裴总监,你知道为什么这艘本该报废的沉船龙骨里,会多出三年前才量产的新型合金吗?”
裴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的机械表,指节泛白。
周围的暴雨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远处推土机引擎低沉的咆哮声,正一步步逼近这片即将被抹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