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而愈发猖獗。
常宁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鞋底早已湿透，每走一步，泥水便从鞋缝里挤出来，发出“咕叽”的声响。
她并没有回邓府，而是顺着那条通往庚申坡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那把伞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常宁并不急着赶路，她的目光始终低垂，落在脚前的泥泞上。
雨水冲刷着黄土，原本干硬的土路此刻变得松软不堪，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若是旁人，此刻恐怕早已狼狈不堪，怨声载道。
但常宁只是微微蹙眉，调整呼吸，步伐依旧稳健。
她在观察。
观察这庚申坡的地势，观察雨水汇聚的流向，更观察那些被雨水掩盖的真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浓重起来，将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庚申坡到了。
这里与周围的良田格格不入。
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水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而在这一片金黄绿意之间，庚申坡却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裸露着灰褐色的岩石和稀疏枯黄的杂草。
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带着一种特有的腥气，不是泥土味，倒像是某种陈旧的血锈味。
常宁停下脚步，将伞收起，任由雨水打湿鬓角的碎发。
她展开手中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田契，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一眼。
纸张上的墨迹已被雨水晕开少许，尤其是“庚申”二字，显得格外狰狞。
“大小姐说得对，这地方确实克夫。”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常宁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李伯，村里最老的老农，也是这片土地上一辈子的守望者。
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整个人佝偻着，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的旧纸。
“李伯早。”常宁轻声说道，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李伯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打量着她淋湿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冷哼一声：“这么大雨，不去躲躲，跑这鬼地方来做什么？嫌命长？”
常宁微微一笑，并未辩解。
她转过身，面向那片荒芜的山坡，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女儿想看看，这块地到底还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李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长，仿佛包含了三十年的风雨和无奈。
“种不出来的。”李伯摇了摇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这块地，底下是空的。三十年前，我也曾试过在这里挖井，结果……”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深入骨髓的忌惮。
“结果怎么样？”常宁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李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别问了，丫头。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赶紧回去吧，小心南边那个‘水眼’。”
说完，他便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那声叹息在风中回荡。
常宁站在原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南边。
邓婉离开时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李伯闪烁其词的描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波澜，迈开步子，朝着庚申坡的南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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