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氦液位计的浮子指针在 4.2K 的低温环境中，以每秒 0.05 毫米的速度向右漂移。
按照《天枢站低温系统维护手册》第 103 条规定，在恒温器底层压力稳定、无外部热交换干扰的情况下，浮子的静态误差应小于 0.01 毫米/小时。宋远盯着那块半透明的石英玻璃视窗，瞳孔微微收缩。指针没有抖动，它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精准地滑向刻度盘右侧那个本不该存在的区域——那里标记着“预留接口 C-7”，但在过去五年的图纸中，C-7 始终是一个空白点。
广播里传来电流杂音，紧接着是施刚的声音，冰冷且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宋远，你的校准探头读数偏差已触发二级警报。根据合规条例 4.4，你正在对核心设备进行未授权干预。你有六十秒时间停止操作并退出维护舱，否则我将启动远程锁死程序。”
宋远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的紧急切断阀上方，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白。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倒计时显示为 00:58。如果他在六十秒内不切断连接，后台日志会自动记录他的生物特征与异常数据流，将他定性为“恶意破坏”。一旦定性，他将失去所有维护权限，并被永久列入行业黑名单。对于一个依靠技术信誉生存的工程师来说，这等同于社会性死亡。
他没有动。相反，他迅速从工具包中抽出一把微型扭矩扳手，拧开了视窗边缘的密封螺丝。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在寂静的真空环境中，那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如同惊雷。
“你在做什么？”施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一些，仿佛他就站在气闸门外，“我在看着你的操作日志，宋远。你正在拆卸传感器外壳。这是严重违规。”
“我在排除传感器故障。”宋远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技术参数般的冷静，“浮子漂移不符合物理惯性定律。如果是传感器内部线圈老化，漂移应该是随机的布朗运动，而不是这种线性的、定向的位移。这意味着有外力场介入，或者……有流体在推动它。”
“少跟我扯物理学。”施刚敲击了一下金属门板，发出清脆的“笃”声，“我的拇指已经冻伤了三年，我知道低温环境有多危险。你也一样。别逼我动手。”
宋远透过视窗缝隙，观察着浮子下方的液体表面。液面平静如镜，没有气泡，没有湍流。但他注意到，在 C-7 接口的理论位置附近，液面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直径约 2 毫米，深度不足 0.1 毫米。这在宏观上是不可见的，但在高速摄像头的捕捉下，这是一个明显的负压区。
这意味着，在那个理论上不存在的地方，有东西正在抽取液氦。
宋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一名低温恒温器维护员，熟悉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的特性。他知道，要产生这样的负压，必须有一个高功率的超导磁体在回路中工作，利用磁力排斥或吸引液氦中的微小杂质，从而改变局部密度。但天枢站的超导磁体只用于主推进器和人工重力环，底层维护舱根本没有安装这类设备。
除非，有人私接了线路。
“滴——”
终端上弹出一条红色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流注入源：节点 C-7】。
宋远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不是传感器故障，这是入侵。有人在通过那个不存在的接口，向主系统注入虚假数据，或者……窃取冷却剂。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00:34。
如果他现在切断电源，证据会丢失，施刚会指控他为了掩盖失误而销毁证据。如果他继续观察，他可能会发现更多真相，但风险也在指数级上升。
“最后十秒。”施刚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宋远，你知道后果。你是想背负‘技术故障’的污名，还是想让我亲自把你拖出去？”
宋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切断电源，也没有退出。而是伸手拔出了插在控制台侧面的校准探头。
这个动作看似微不足道，但在后台逻辑中，拔出探头意味着“主动中断检测信号”。结合之前的异常数据，系统将自动判定为“操作员故意干扰检测以掩盖违规行为”。
“咔哒。”
探头脱离插槽的瞬间，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归零。原本指向 C-7 的漂移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
“你疯了！”施刚在门外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你刚刚坐实了自己的嫌疑！现在，无论你解释什么，系统都会认为你在销毁证据！”
宋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他确实坐实了嫌疑。但他也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在那短短几秒钟的数据捕获中，他看到了 C-7 接口背后的数据流向标识。那不是指向任何已知部门，而是一个加密的、属于空间站最高议会的独立通道。
他瞒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其实早就怀疑这一点。但他不敢声张，因为一旦揭露，整个站点的权力结构将崩塌，而他作为最底层的维护员，将成为第一个被牺牲的替罪羊。
现在，他成了替罪羊。但至少，他知道了敌人是谁。
“施刚，”宋远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寒意，“你的拇指白斑，真的是冻伤吗？”
门外沉默了一秒。
“你在说什么胡话？”施刚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职业伤害。如果你再废话，我就执行锁死。”
“早期超导辐射病的征兆。”宋远淡淡地说，“你需要资金进行地下治疗，对吗？所以你必须抓住一个违规者来确立权威，顺便掩盖上级默许的非法实验。”
“闭嘴！”
就在这时，维护舱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停电，而是电压波动。宋远注意到，液位计上的浮子指针，在数据归零后，并没有恢复静止。
它开始向左移动。
速度比之前更快，达到了每秒 0.1 毫米。而且，这一次，它不再指向 C-7，而是指向了左侧的“安全阀 A-1”。
理论上，A-1 是纯机械结构，没有任何电子元件，不可能受到电磁场影响。
为什么液氦液位计的浮子，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会精准地指向那个理论上不存在的非法接口？或者说，现在，它又为何会指向另一个绝对安全的区域？
倒计时：00:05。
宋远握紧了手中的扳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