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海城丽思卡尔顿酒店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将这场本该庆祝霍裴两家联姻的订婚宴,照得如同白昼般刺眼,又冰冷得彻骨。
霍晚柠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丝绒礼服,衬得她肤色冷白如玉。她是海城名媛圈的焦点,也是此刻风暴的中心。而在她对面,裴砚庭正被簇拥在人群中,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手里把玩着一枚黑曜石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像极了他此刻漫不经心却又暗藏杀机的心情。
这是霍家最后的体面,也是裴家精心布置的刑场。
“晚柠,过来。”裴振邦坐在主位,声音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面前的茶盘里,茶叶早已泡烂,正如裴家摇摇欲坠的现金流。
霍晚柠没有动,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裴砚庭身上。“二叔,既然您开口了,我便听听。”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冷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裴砚庭轻笑一声,指尖夹着那份薄薄的文件,缓步走到她面前。周围的宾客停止了交谈,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霍晚柠背上,有怜悯,有嘲弄,更多的是看戏的兴奋。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裴砚庭将《解除婚约协议书》递到她面前,纸张边缘锋利,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霍家欠裴氏的三亿债务,加上这桩婚事带来的资源错配,我们都累了。签了它,霍家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不签……”他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霍晚柠苍白的脸,“你就等着海城商界除名吧。”
霍晚柠看着那份协议。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刺眼夺目——《解除婚约协议书》。六个字,像六颗钉子,要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裴总说得轻巧。”霍晚柠抬起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反问,“霍家的债务,难道不是建立在裴氏‘海景一号’地块的预期收益之上吗?如今你要单方面撕毁婚约,转移核心资产给林小姐,这算哪门子的商业逻辑?”
全场哗然。林婉站在裴砚庭身后,眼眶瞬间红了,柔弱地拉住裴砚庭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阿庭,你别怪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让你为难……”
“闭嘴。”裴砚庭皱眉,甩开她的手,转头看向霍晚柠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霍晚柠,别拿那些陈年旧账来道德绑架。今晚过后,裴氏与霍家再无瓜葛。你父亲留下的信托基金已经冻结,你若不想霍家明天就破产清算,就签了它。”
霍晚柠的心沉了下去。冻结?她当然知道。那是裴砚庭昨晚刚操作的金融手段,利用他对霍父遗留账户的控制权,切断了霍家最后的退路。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猎,而她,是那只被困在笼中的兽。
但她不能乱。乱了,就真输了。
霍晚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潮湿的水汽,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步,拉近了她与裴砚庭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以及那一丝极力掩饰的、因过度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味。
“裴砚庭,”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哑却坚定,“你真的以为,霍家离了裴氏就活不下去?”
裴砚庭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不然呢?霍晚柠,你清醒一点。离开我,你拿什么对抗整个海城的资本网络?三个月后的股东大会,裴氏的股权分散,你以为你能赢?”
“那就赌一把。”霍晚柠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解除婚约协议书》,金属质感的钢笔被她握在手中,冰凉刺骨,“如果我能证明,裴氏的核心资产早已资不抵债,如果我能证明,你所谓的‘独立运营’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骗局……”
“荒谬!”裴振邦猛地拍案而起,茶杯震得叮当响,“晚柠,你太放肆了!阿庭是为了你好,为了裴家能喘口气。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二叔,”霍晚柠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打断,“我是为了霍家。”
她将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只有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掩盖不住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霍晚柠看着裴砚庭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心动过的眸子里,此刻只有傲慢和施舍。但他握打火机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极度焦虑下的生理反应,是他内心虚弱的暴露。
她在赌。赌裴砚庭急于摆脱霍家这个包袱,赌他不敢让事情闹大影响即将进行的资产过户。
“签字吧,晚柠。”裴砚庭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按下笔帽,动作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霍晚柠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交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想起了那个隐藏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想起了她这四个月来在黑暗中搜集的每一条证据。
她不需要裴砚庭的怜悯,她需要的是他的毁灭。
笔尖落下,墨水渗入纸张纤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轻盈得毫无重量。
霍晚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如同她此刻破碎却依然坚硬的心。
她将协议书推回给裴砚庭,动作优雅而决绝。“写完了。”她说。
裴砚庭接过协议书,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看了一眼林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胜利了。霍家认输了,霍晚柠臣服了。裴氏终于可以彻底切割掉这个沉重的包袱,顺利将‘海景一号’过户给林婉,完成他心中完美的布局。
“很好。”裴砚庭收起协议书,随手将其塞进公文包,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份垃圾,“霍晚柠,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霍晚柠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窗棂,也任由冷风吹透她的后背。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裴砚庭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公文包。
为什么裴砚庭在宣读协议时,手指一直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