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乔氏集团总部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宴会厅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冷隔绝成两个世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
七点整，入席时间到。
赵经理举着麦克风，职业假笑挂在嘴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各位长辈、各位亲友，今晚是乔氏集团年度晚宴，也是辞旧迎新的时刻。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家主乔万山先生致辞！”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随即被更热烈的欢呼淹没。乔万山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手里晃着半杯香槟，步履从容地走上主台。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定格在角落那个身影上。
武铮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他的西装有些旧了，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与周围光鲜亮丽的亲戚们格格不入。
“武铮。”乔万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过来。”
武铮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台前，距离乔万山还有两米远时停住。
“父亲。”武铮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按照家族惯例，我是乔家的女婿，请问我坐在哪一张桌子？”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的亲戚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轻笑。在乔家，女婿的位置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由家主的心情和面子决定的。
乔万山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施舍般的慈祥笑容。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起手中的香槟杯，轻轻碰了碰空气，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铮啊，”乔万山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为你好’的无奈，“你最近辛苦了。我知道你想融入这个大家庭，但你也知道，丽儿现在怀着孕，需要安静的环境。而且，咱们乔家的规矩，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指向宴会厅最角落的一张圆桌。那张桌子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上面印着几个憨态可掬的喜羊羊图案。旁边还放着几个色彩鲜艳的儿童靠垫。
“那是给家里小辈准备的座位。”乔万山微笑着说，“我看你心态年轻，不如去那边坐坐？那里视野开阔，还能看到孩子们玩耍，多温馨啊。”
哄笑声瞬间爆发。
“乔总真是体贴！”
“是啊，武铮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确实童心未泯嘛。”
“哈哈，我就说嘛，赘婿哪有资格坐成人桌，那是给客人留的。”
乔丽站在乔万山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她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她知道丈夫在乔家的处境，也知道这张儿童桌意味着什么——那是公开的羞辱，是将武铮彻底踢出乔家核心圈层的标志。
但她不敢说话。她害怕一旦开口，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会失去。
武铮看着那张贴着喜羊羊的桌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的口袋里，有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正紧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宏达集团控股变更确认书》。
这份文件只有薄薄几页，却重若千钧。它证明了一个事实：三个月前，武铮已经秘密完成了对乔氏核心资产的收购。现在的乔氏，名义上是乔万山的，实际上，每一分钱的流向，每一个决策的生效，都需要经过武铮的签字。
但武铮没有说。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轻视他的人，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的时刻。
“怎么？不愿意？”乔万山见武铮沉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轻蔑，“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那张桌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武铮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愤怒？是辩解？还是跪地求饶？
武铮缓缓抬起手，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份文件。但他没有展开，也没有展示，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皮的边缘，然后重新塞回内兜。
动作很慢，很稳。
“我不愿意。”武铮淡淡地说。
这一句话，让全场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更多的嘲笑声响起。
“哟，还挺有脾气。”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上门女婿吗？”
“乔总，您别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他扔出去算了。”
乔万山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赵经理，安排一下。既然武铮不愿坐成人桌，那就按规矩办。给他换个椅子，坐那边去。”
两名服务员立刻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板凳，另一人则走向那张儿童桌，开始清理上面的杂物，准备为武铮腾出空间。
武铮看着那把红色的小板凳，又看了看那张印着喜羊羊的桌子。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反抗。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那些笑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刺耳。
武铮走到儿童桌旁，伸手撕开了覆盖在桌面上的一层透明塑料布。塑料布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那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压住了半块还没吃完的奶油蛋糕。
然后，他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成人椅上，而是蹲在了那个红色的小板凳上。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蜷缩起身体，显得矮小、卑微，甚至有些滑稽。
“这就对了。”乔万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对着全场说道，“大家继续吃，继续喝。今晚是个好日子，我们要包容，要和谐。阿铮能明白这个道理，我很欣慰。”
举杯，畅饮。
音乐声再次响起，觥筹交错间，武铮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沾着奶油的文件。
他的手指紧紧按在文件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内兜里的文件上，浸湿了折角。
为什么他要忍受这一切？
因为真正的猎手，从不急于在狩猎开始时暴露獠牙。他要让猎物在最放松的时候，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武铮抬起头，看向舞台上的乔万山。那个男人正意气风发地向一位远房亲戚炫耀着公司的最新财报。
武铮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