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三枚下品灵石落在黑木桌面上。
灰尘在透过窗棂缝隙射入的阳光中飞舞,像极了青云宗外门弟子那微末且随时可能断绝的气运。
彭九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敢再向前半步。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他在杂役院劈柴留下的印记。此刻,这双手正死死攥着衣角,骨节泛白。
“规矩。”
裴执事没有看那三枚灵石,而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上那枚油腻的金戒指。戒指上的纹路早已磨平,沾满了常年把玩留下的汗垢和铜锈味。他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残次品。
“晋升外门正式弟子,需缴纳‘引气印’费。”裴执事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傲慢,“宗门律法第七条,凡申请者,须备三枚下品灵石,方可盖印。”
他说的是事实。
但彭九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青云宗,灵石不仅是货币,更是衡量人命的砝码。一阶炼体境修士,月俸不过两枚下品灵石;二阶凝气境,方能拥有自己的洞府。而对于一个即将被逐出山门的弃子来说,这三枚灵石,是他从牙缝里省下的全部家当,也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
然而,裴执事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去拿那三枚灵石,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桌面,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彭九,你误会了。”裴执事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今日是辰时初刻,阳气最盛之时。按照外务处新定的‘晨规’,此时办事,需加收‘阳气损耗补剂费’一枚。”
他顿了顿,眼神如钩子般刮过彭九的脸:“此外,你这身衣服,袖口沾了杂役院的灰。弄脏了我的桌子,按例,需赔罪费一枚。”
“所以,”裴执事伸出了四根手指,又晃了晃另一只手,“一共五枚。”
空气凝固了。
旁边的老赵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他是外务处的录事,负责记录每一笔收支。此刻,他低着头,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曾受过彭九家人的恩惠。十年前,彭九的父亲还在世时,曾在他遭遇山匪抢劫时出手相救,并赠予他半袋米粮。这份恩情,老赵一直记在心里。
但现在,看着彭九那双沉默的眼睛,老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害怕。裴执事手中握着他挪用公款填补亏空的把柄,只要裴执事一句话,他老赵不仅饭碗不保,还得进牢狱受苦。
“我没有那么多。”彭九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急促而干涩,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他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是陈述事实。
“那就别怪我无情。”裴执事冷笑一声,将那块手帕重新塞回袖中,“明日辰时之前,若凑不齐五枚灵石,你的名字将从外门弟子名册中抹去。届时,滚出青云山,生死由天。”
说完,他不再看彭九,转而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似乎在准备处理其他事务。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窒息。
彭九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明天拿不出五枚灵石,他就真的成了无根浮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失去宗门庇护的外门弟子,往往活不过三个月。要么死于妖兽之口,要么死于同门倾轧,要么饿死在荒野之中。
他必须拿到这个印章。
哪怕代价是……
彭九的手颤抖了一下,伸向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个布袋。
那里躺着一枚骨片。
那是他已故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父亲临终前,将这枚骨片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守住它,别让人看见。”
从那以后,彭九便将它藏在贴身的内衬里,从未示人。
他不知道这枚骨片是什么来历,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骨片总会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仿佛在回应他的心跳。他曾偷偷查阅过宗门藏书阁的禁书目录,发现上面记载的一些古老咒语,与骨片上隐约可见的纹路有着惊人的相似。
但他不敢深究。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只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念想,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留下的痕迹。
现在,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把它交出去。
“我有东西可以抵债。”彭九突然开口。
裴执事动作一顿,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他转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什么东西?”
彭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那个褪色的布囊。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布囊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
骨片呈乳白色,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风化和侵蚀。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裂纹似乎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图案,既不像经文,也不像符文,更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在无声地尖叫。
裴执事的目光落在那枚骨片上。
起初,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厌恶。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死人骨头,或许是某种低阶妖兽的残骸,甚至是人类尸骸风化后的产物。这种东西,在黑市上连半个铜板都换不到。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骨片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裴执事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消失殆尽。他盯着那枚骨片,眼神中的贪婪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迅速淹没了之前的傲慢。
他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这枚普通的骨片会让裴执事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而非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