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天光还是灰蒙蒙的青色。
江牛跪在演武场最角落的泥地上，脊背弓成一张紧绷的硬弓。汗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滴进干裂的嘴唇里，咸涩中带着一丝铁锈味。
后背皮肤下，那块东西又动了。
不是风，也不是肌肉痉挛。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灼热，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抵着他的脊椎。那热度透过皮肉，烫得他指尖都在颤抖。
他不能动。
演武场上，三百名外门弟子正在演练基础呼吸法。整齐划一的吐纳声像潮水一样起伏。任何一点异常的喘息，都会引来监考官的目光。
卫长庚站在高台上。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废铜烂铁，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今日大比考核，违规者，逐出宗门。”
卫长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翻开账册的一页，用毛笔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名字：“赵三，灵气波动超标，扣除本月灵石配额。”
赵三脸色煞白，赶紧低下头，假装调整姿势。
江牛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在忍受痛苦。更准确地说，他在吞咽。
背上那块发烫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吸收他的体温。它像是一个贪婪的黑洞，要把他这具瘦弱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都榨干。
江牛知道，如果现在站起来，或者发出惨叫，卫长庚会立刻走过来。
不是为了关心他。
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私藏禁物。
青云宗规矩第三条：凡私吞、隐匿宗门资源者，断其四肢，抵押给债主抵偿。
江牛的债主，是黑市里的“鬼手”。
三个月前，他为了凑齐妹妹的救命钱，借了鬼手的钱。如今利滚利，他已经还不清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成为内门弟子，拿到那份每月十块下品灵石的俸禄。
而成为内门弟子的唯一条件，是在日落前突破到炼气三层。
现在是清晨。
太阳还没出来。
江牛闭上眼，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他按照《引气诀》的节奏，吸气，呼气。
每一次呼吸，背后的灼热感就加重一分。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沿着他的脊柱，一寸寸地剥离他的血肉，将那滚烫的异物嵌入他的骨缝。
“咳……”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是赵三。
赵三偷偷服用了违禁丹药，此刻药力反噬，脸色紫涨。他看向江牛，眼神里带着嫉妒和恐惧：“阿牛，你没事吧？你的影子……怎么在抖？”
江牛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赵三。
赵三缩了缩脖子，不再开口。
江牛能感觉到，背上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赵三的窥视，猛地收缩了一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江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但他死死抓住地面的泥土，指甲抠进土里，抠出了血痕。
不能倒。
倒了，就是死。
就在这时，卫长庚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手里的账册翻动的声音，却像是在江牛的耳边炸开。
哗啦。
哗啦。
每一步，都像踩在江牛的心跳上。
卫长庚停在了江牛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江牛的脸，而是低头看着江牛的后背。
那里，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可见，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凸起的轮廓，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那是体温过高导致的血管扩张。
但在卫长庚眼里，那是违禁品的信号。
“江牛。”
卫长庚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的呼吸频率乱了。”
江牛低着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弟子……正在适应。”
“适应什么？”
卫长庚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江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知道，卫长庚在试探。
如果江牛身上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卫长庚会立刻出手。
如果没有，他会继续巡视。
江牛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上的蚂蚁。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咚。咚。咚。
每一声，都伴随着背后那股灼热的刺痛。
那东西，还在生长。
它在扎根。
江牛甚至能听到一种细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
*咔哒。*
那是肋骨与肋骨之间，被某种力量强行挤压、融合的声音。
“你在害怕。”卫长庚说。
这不是疑问句。
江牛沉默。
他不能说自己在怕。也不能说自己在疼。
他只能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卫长庚伸出另一只手，翻开了账册的另一页。
“上月，外门丢失‘铜人’残件一根。据查，乃铸造时留下的次品，蕴含少量金系灵力，但极不稳定，接触凡人经脉会导致坏死。”
卫长庚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江牛的后背。
“宗门规定，所有残件必须回收销毁。若有弟子私自触碰，视为盗窃宗门财产。”
江牛的瞳孔微微收缩。
铜人肋骨。
这个词像是一把冰锥，刺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的深夜，他在后山的废弃矿洞里，捡到了一块发烫的铁片。当时他以为那是废铁，想拿去换几块馒头。
结果，那铁片在他触碰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后背。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甩不掉它了。
“我……没有。”江牛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没有最好。”
卫长庚合上账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日落之前，若不能突破炼气三层，你就准备去黑市抵债吧。记住，一旦抵押，你的命就不再属于你自己。”
说完，卫长庚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牛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
冷汗浸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不敢休息。
因为背上的灼热感，并没有因为卫长庚的离开而减弱。
相反，它变得更加狂暴。
江牛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云层厚重，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他摸了摸后背。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战栗。
那里的皮肤已经变得坚硬如铁，摸上去不再是血肉的温度，而是一种冰冷的、带有棱角的质感。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去压制这股异变。
但灵力刚一进入丹田，就被一股黑色的气流吞噬殆尽。
那气流中，夹杂着一丝低语。
模糊，嘈杂，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哭泣，又像是无数人在狂笑。
*……吃了……*
*……吞下去……*
*……成为我们……*
江牛猛地捂住耳朵，大口喘息。
那不是幻觉。
那骨头，在对他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但他知道，如果不炼化它，他就会死。
如果被卫长庚发现，他也会死。
只有一条路。
在这之前，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哪怕代价是失去记忆，哪怕代价是灵魂破碎。
江牛重新跪直身体。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引气诀》。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压制那股黑色气流。
他张开双臂，主动迎向它。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骨髓。
江牛咬破了嘴唇，鲜血流了出来，但他没有停下。
他要吞下这具残躯。
他要换取那被明码标价的半寸筋骨。
演武场上，其他弟子依旧在机械地呼吸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少年。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背影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也没有人注意到，高台之上的卫长庚，虽然背对着这边，但手中的笔尖，却在账册上那个名字旁，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日头渐高。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演武场上。
金光万丈。
江牛感觉不到温暖。
他只感觉到，背上的骨头，越来越烫。
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而他，还在坚持。
直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