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巨响,像要把这栋位于浦东的高层公寓连根拔起。
方远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张湿透的登机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滩深色的水渍。
林浅搬空了。不是那种为了旅行而打包行李的离开,而是彻底的、决绝的抹除。
衣柜里只剩下几件挂着的西装,那是他常穿的款式,也是她曾熨烫得最平整的衣服。鞋柜空空如也,连那双她嫌累却舍不得扔的平底鞋都不见了。
厨房的水槽干净得反光,没有一丝油污。她是个爱做饭的人,以前周末早晨,这里总弥漫着煎蛋和咖啡的香气。现在,只有冷冽的金属味。
方远感到一阵眩晕。他记得三天前,他还因为加班错过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轻:“没关系,你忙。”
那是他欠她的第一笔账。他以为只要给够钱,就能填补时间的空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物业发来的通知:林小姐已办理退租手续,押金全额退还,钥匙已交还前台。
钥匙。那把黄铜色的钥匙,曾经是他回家唯一的指引。现在,它躺在物业冰冷的金属盒子里,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
方远走到客厅中央。地毯被卷走了,露出了底下磨损严重的木地板。那里有一道划痕,是去年他们搬家时不小心磕出来的。当时她还笑着说是“岁月的痕迹”,现在,连这道痕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角落里,一张白色的卡片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方远走过去,指尖有些颤抖。他拿起那张卡片,是一张过期的航班票。
目的地:冰岛。
日期:2023年7月15日。
那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并购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林浅给他打过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旅行,放松一下。他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去哪里都行。”
项目结束了。他却把她弄丢了。
这张票过期了。意味着她没有去成。或者,她去了,但没告诉他。又或者,这只是个象征,象征着她曾经有过一次逃离的机会,而他亲手掐断了那根线。
方远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狂暴转为淅沥,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置顶的联系人。林浅。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他知道,这一通电话打过去,可能只会有机械的提示音,或者更残忍的——无人接听。
他必须找到她。不是为了挽回,至少一开始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干净?为什么要留下这张过期的机票?
方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衬衫。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拿起外套,冲出了公寓。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狼狈的脸。眼下的乌青,凌乱的头发,还有眼底深处那抹从未有过的慌乱。
一楼大堂,保安正打着哈欠。方远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刚才有个女人来办退租,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往哪个方向走的?”
保安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穿米色风衣,短发。刚走不久,打车去的虹桥机场方向。不过……”
保安犹豫了一下:“她说只是去取个东西,马上回来。但我看那辆车的车牌,好像是外地牌照。”
方远的心猛地一沉。外地牌照?
他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方远的名字和林浅的名字。搜索结果显示:无共同行程记录。
这意味着,她没有叫网约车。她是自己开车去的?还是有人接应?
方远冲出大楼,拦下一辆出租车。“去虹桥机场。”
车子驶入雨夜。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雾中晕染开来,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的思绪。
他想起昨天下午,谢敏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收拾好的行李箱照片,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再见,方远。*
当时他正在开会,随手回了个“?”。然后就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处理那些该死的报表。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号有多可笑。那不是疑问,那是无视。
方远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必须见到林浅。不管她在哪,不管她要做什么。
出租车在虹桥枢纽外停下。方远付了钱,冲进大厅。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关心另一个人的消失或存在。
他扫视着出口的人群。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没有出现。
方远拿出手机,再次尝试拨打林浅的电话。
这一次,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就在方远以为会听到熟悉的铃声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
“方远,如果你是为了那张机票而来,省省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方远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提示音,他却觉得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需要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争吵都更具杀伤力。它意味着她已经切断了所有的情感链接,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而那张过期的航班票,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是冰岛,还是其他某个他从未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