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雨水顺着赵诚黑色伞骨滴落,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手里那张纸湿了一角,边缘卷曲,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蝶翼。
林婉站在三步之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怀里抱着儿子,小家伙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拉扯林婉紧绷的神经。
“把报告给我。”
林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没有看赵诚的眼睛,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纸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致命的毒药。
赵诚没有动。
他穿着那件昂贵的高定西装,此刻却狼狈不堪,衬衫领口敞开,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是被这场暴雨洗去了所有体面。
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隔绝了周围所有的视线。
“林婉,”赵诚开口了,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为了孩子好,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他微微侧身,将报告举高了一点,正好让走廊尽头值班护士的目光能够捕捉到。
林婉感到一阵眩晕。
她知道赵诚在做什么。
他在表演。
在这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他要让她成为那个失职的母亲,那个因为疏忽大意导致孩子生病的女人。
“让开。”
林婉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得紫红。
林婉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赵诚。
“别碰他!”
赵诚厉声喝道,身体迅速后退,避开了林婉的手。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算计后的冷漠。
“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报告正面朝向林婉,手指关节因用力攥着纸张而发白。
纸张上的水渍晕染开来,模糊了一些字迹,但标题依然清晰可见——《过敏源检测报告》。
林婉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的内容。
可是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她眼前乱爬。
她看不懂。
或者说,她不敢确信自己看懂了。
“这是……什么?”
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慌乱地眨着眼睛,试图从赵诚的脸上找到答案。
赵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胜利者的傲慢。
“猫毛蛋白。”
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还有尘螨。看来你最近不仅喂养不当,连家里的卫生都没做好。”
周围安静了下来。
只有雨声依旧,敲打着窗户,也敲击在林婉的心头。
几个路过的医护人员投来异样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审视。
林婉感到脸颊发烫,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想反驳,想说家里根本没有养猫,想说是赵诚偷偷带回来的。
但她不能。
证据就在赵诚手里,那份报告虽然还没完全干透,但上面的结论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在那里。
如果她现在否认,只会显得更心虚。
“我……”
林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赵诚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他知道林婉瞒着他什么。
他也知道林婉早就怀疑家里进了猫,只是没有证据。
现在,他亲手递上了这把刀,逼林婉自己承认疏忽。
“婉婉,”赵诚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伪装的关切,“我知道你很累,带孩子不容易。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
林婉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护住孩子。
这个动作刺痛了赵诚的眼,也刺痛了林婉的心。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这样冰冷的医院走廊。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离婚,孩子还没有出生。
她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挽回一切。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别碰他。”
林婉冷冷地说道,眼神如刀。
赵诚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还是这么固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雨水,动作优雅从容,与周围的潮湿狼狈格格不入。
“这份报告,我会保留副本。”
他说着,将那张湿漉漉的报告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
然后,他又拿出一份复印件,递到林婉面前。
“原件在我这里,复印件给你。你自己好好看看。”
林婉看着那份复印件,手指僵硬地接过。
纸张冰凉,带着赵诚掌心的余温,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低头看去,那些专业术语依旧陌生。
“你看懂了吗?”
赵诚低声问道,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林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刻,她发现赵诚的嘴角在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即将喷发,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渴望在滋长。
为什么他会这样?
林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紧紧攥着那份复印件,指节泛白。
怀里的孩子终于停止了咳嗽,沉沉睡去。
小眉头皱在一起,似乎在梦里也在抗拒着什么。
林婉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她必须弄清楚真相。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忍受更多的羞辱和痛苦。
“赵诚,”林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没完。”
赵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当然没完。”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电梯。
“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赵诚的身影隔绝在内。
林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中的复印件被汗水浸湿,变得柔软而脆弱。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病房,那里是儿子的家。
也是她的战场。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林婉裹紧了大衣,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向病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逃避。
那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枷锁,将她牢牢禁锢。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破它。
即使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