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刑堂的聚灵广场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温良跪在阵眼中央,双膝下的青石板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石缝流淌,汇入广场边缘的排水沟,像两条蜿蜒的红蛇。雨水冲刷着他的后背,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膝盖处传来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指节泛白。
“十二个时辰。”苏执事站在干燥的石阶上,一身青色长袍纤尘不染,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若不能在时限内完成‘血祭’,销账作废,你温良即刻剥夺外门弟子身份,发配黑矿,永世不得翻身。”
温良没有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喘息。
他体内那三块灵石换来的欠条,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而此刻,聚灵阵正在抽取他的精血,转化为维持阵法运转的灵力。每抽走一滴血,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苏执事……”赵管事在一旁拿着玉简记录,语气圆滑却带着几分不耐,“这废物已经撑了半个时辰了,灵力补充速度是不是太慢了?若是死了,还得清理现场,麻烦。”
苏执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折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温良紧绷的神经。
“规矩就是规矩。”苏执事淡淡道,“外门弟子心性不佳,需经此磨砺。赵管事不必多言,按部就班即可。”
温良咬紧牙关,冷汗混合着雨水滑落。他知道,苏执事在故意放慢阵法灵力的补充速度。这不是为了考验心性,而是在筛选“耗材”。那些能在极致痛苦中保持清醒、甚至能从痛苦中榨取力量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宗门真正可用的棋子。
而他,温良,一个欠下巨债、毫无背景的底层弟子,正站在这条残酷赛道的起点。
【聚灵阵核心玉简】悬浮在阵眼上方三尺处,散发着幽微的蓝光。那是整个聚灵阵的心脏,也是温良今晚必须触碰的东西。只要拿到它,并用自己的血激活,才能抵消债务,保住性命。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熬过这地狱般的折磨。
膝盖处的皮肉已经开始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温良试图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点微弱的气感上,但寒意顺着伤口钻入经脉,如同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乱窜。
“还不够。”苏执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温良耳中,“你的血,太脏了。”
温良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看来,你需要一点额外的刺激。”苏执事挥了挥折扇,一道无形的劲风刮过广场。
刹那间,原本只是冰冷的雨水,仿佛带上了某种腐蚀性。温良感觉膝盖上的伤口骤然灼热起来,那不是火焰的温度,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呃——!”
温良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被雨水冲散。
李四站在人群后方,抱着双臂,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他是苏执事的远房亲戚,早就看温良不顺眼。此刻看到温良狼狈不堪,心中更是快意。
“哼,也就这点出息。”李四低声对身旁的同窗说道,“要是我,早就跪下去求饶了。这种废物,也配拿那三块灵石?”
那同窗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在外门,弱者是原罪。
温良听不到这些嘲讽,或者说,他已经无暇顾及。他的世界只剩下疼痛,以及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蓝色光点。
【聚灵阵核心玉简】的光芒似乎随着温良的痛苦而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个时辰过去了。温良的左腿膝盖骨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那声音在雨中并不响亮,但在温良的感知里,却如同惊雷。剧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震得眼前一片金星。
再也无法站起了。
温良趴在血水中,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侵蚀过来。意识正在离他远去。
*不能睡……睡着了,就真的死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指依旧机械地摩挲着袖口,那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突然,一股奇异的波动从膝盖深处传来。
那不是正常的灵气复苏,而是一种浑浊、粘稠、带着腥味的能量。它沿着破碎的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带来的是比疼痛更甚的麻木。
温良愣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痛觉正在消失。不是缓解,而是彻底的剥离。就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将他与肉体之间的感知连线强行切断。
与此同时,脑海中闪过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那是一段混乱的画面:黑色的天空,燃烧的城池,以及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对着他微笑。
“这就是代价吗……”温良在心中苦笑。
为了活下来,他必须接受这份诅咒。
就在这时,【聚灵阵核心玉简】的光芒突然闪烁了一下。
温良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沾满了鲜血。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向玉简靠近一寸,又一寸。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那股从膝盖涌上来的黑色灵气,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正常感知。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玉简。
那一瞬间,玉简表面的蓝光剧烈颤动,随即转为猩红。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仿佛是来自深渊的叹息。
苏执事手中的折扇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枚突然变红的玉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道。
温良没有听到。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那片黑暗的漩涡。在那漩涡中心,他看到了那枚玉简内部隐藏的秘密——那不是普通的灵石,而是一块被封印的血晶。
而在血晶的最深处,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与他手中折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温良的手指紧紧扣住玉简,感受着那股冰冷而邪恶的力量涌入体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拿到了第一件改变命运的东西。
代价是,他将永远失去痛觉,并成为这道诅咒的宿主。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