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顿在红木桌面上，震得那杯满溢的红酒剧烈晃动，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溢出，溅湿了崔明刚擦干净的袖口。
陆宏远没看那滩污渍，也没看崔明的脸，只是居高临下地指着地面，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跪下。”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多桌宾客的谈笑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张主桌上。水晶吊灯的光晕落在陆宏远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傲慢的脸上，他穿着定制的深色西装，胸口别着商会会长的金质徽章，此刻正用一种审视失败品的眼神，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崔明。
崔明坐着没动。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刚才，他的右手掌心一直攥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那是《诈骗案立案通知书》。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他掌心的汗意让它变得湿滑、沉重。
这是今天必须拿出来的东西。
如果不在今晚之前让警方介入，陆子轩转移的那三千万资金就会彻底洗白，林家那个巨大的资金窟窿将无人填补，而他崔明这个前刑警，也将再次沦为陆家用来平息事态的弃子。
不能等。
“姐夫，”陆子轩斜倚在主位旁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高脚杯，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爸都发话了，你装什么清高？不就是当年那点破事吗？现在你是入赘的女婿，讲究的是长幼尊卑，是规矩。”
陆子轩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却带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他走到崔明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跪下去，把这杯酒喝了，这事儿就算翻篇。否则……”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赤裸裸地挂在脸上。
崔明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陆子轩那张油腻的脸，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说话。”崔明开口，声音简短、冷硬，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陆宏远眉头微皱，眼中的威严更盛了几分。他是帝豪酒店VIP包厢的主人，也是江城商会的会长，在这个圈子里，他的话就是规矩。
“崔明，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陆宏远冷哼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林婉还在这里看着，你想让她在娘家抬不起头？”
角落里的林婉缩着肩膀，脸色苍白如纸。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紧紧绞着裙摆，指节发白。她知道丈夫受了委屈，但她更害怕父亲和弟弟的怒火。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装睡。
这就是她要的家庭和平。
崔明看了一眼林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转瞬即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文件。
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将《诈骗案立案通知书》轻轻拍在桌面上。
纸张摩擦过光滑的红木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包厢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陆子轩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这是什么？病历单？还是你的辞职信？姐夫，你现在这副落魄样子，也就只能拿这些废纸吓唬人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份文件。
“住手。”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包厢门口传来。
赵警官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衣，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带多余的警员，只有两名辅警跟在身后，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封锁了退路。
赵警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崔明身上，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藏着旧日恩惠带来的敬意，也藏着公事公办的冷峻。
“陆先生，”赵警官看向陆宏远，语气平稳，“关于陆子轩涉嫌合同诈骗一案，我们已掌握初步证据。请配合调查。”
陆宏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赵警官，你搞错了吧？”陆宏远强撑着威严，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的惊慌，“子轩是我的儿子，他只是商业经营不善，怎么就成诈骗了？这里可是帝豪酒店的包厢，是我陆家的地盘！”
“是不是诈骗，法律说了算。”赵警官不为所动，向前迈了一步，“另外，根据现场勘查和证人证言，陆子轩伪造合同、转移资产的事实清楚。我们现在需要带走陆子轩协助调查。”
陆子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看赵警官，又看看桌上的那份通知书，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那份通知书不是废纸。
它是铁证。
“不可能！一定是崔明这个外人诬陷我！”陆子轩尖叫起来，伸手想去抢桌上的文件，“把东西给我！这是我的！”
他扑向桌面，手伸向那份《诈骗案立案通知书》。
崔明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陆子轩的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赵警官已经出手。
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精准地扣住了陆子轩的手腕，反向一拧。
“啊——！”
陆子轩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柔软的沙发上。
不锈钢手铐冰冷的触感贴上他的手腕，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陆家维持多年的虚伪面具。
陆宏远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儿子，此刻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按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原本冷漠旁观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愕、鄙夷，甚至是幸灾乐祸。
崔明站起身。
他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被酒渍弄脏的袖口。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婿，也不再是那个隐忍的前刑警。
他只是一个执行正义的人。
赵警官松开手，示意辅警将陆子轩带走。
陆子轩被拖起时，还在疯狂挣扎，嘴里喊着：“爸！救我！爸！”
陆宏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女儿林婉瘫软在椅子上，泣不成声；看着儿子被押送出门，背影狼狈不堪；看着周围宾客指指点点，仿佛在看一场滑稽戏。
他的尊严，他的面子，他的家族名声，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崔明拿起桌上那份已经被捏皱的《诈骗案立案通知书》，轻轻折好，放回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陆宏远。
“岳父，”崔明淡淡地说道，“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赵警官侧身让他通过，两人擦肩而过时，赵警官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崔明没有回头。
走出包厢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刺眼。
身后的宴会厅里，传来了陆宏远崩溃的怒吼声，以及宾客们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崔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但他闻到的，却是自由的气息。
口袋里的通知书，边缘依然泛黄，但此刻，它不再沉重。
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地狱的门，也打开了通往光明的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