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
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胶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修表铺里的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浑浊的热浪。
严修站在工作台前。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空洞，麻木，像一块死去的肉。
右手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夹起一粒金粉。
青釉莲瓣纹残片静静躺在油污的工作台上。
它不再是垃圾，也不是碎片。
它是一条蜿蜒的金龙，缝合了破碎的尊严。
但此刻，它烫手。
不是瓷片烫手。
是严修口袋里那块从霍震身上掉下来的残屑，正在发烫。
那上面刻着林婉家族的徽记。
三年前，师父就是被这块徽记引来的祸端。
现在，它又在霍震手里，在林婉背后，纠缠不清。
“砰！”
修表铺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湿热的土腥味灌进来。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不是普通的片警。
领头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老赵。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西装革履，眼神阴鸷。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王教授。
省博物馆的古陶瓷鉴定专家。
也是林婉花重金请来的“证人”。
老赵扫视了一圈店内。
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件金光闪闪的青瓷上。
眉头紧锁。
“严修。”
老赵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人举报你非法从事文物修复，涉嫌使用封建迷信手段破坏文物原貌。”
“还有，你涉嫌盗窃、销赃。”
“跟我们走一趟吧。”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手机镜头再次举起。
这一次，没有嘲讽。
只有猎奇和恐惧。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他走到工作台前，伸出两根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那件青瓷。
“胡闹。”
他的声音尖利，刺破了店内的沉闷。
“这是国家二级文物的残片！虽然已经修复，但本质未变。”
“你们看这金缮的痕迹，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这不是修复，这是亵渎！”
“这种‘鬼手补天术’，根本不在正规考古修复名录里。”
“这是巫术！是非法的！”
王教授转过身，面向老赵，语气激昂。
“警察同志，这种人如果不加以制止，会对文物保护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我建议，立刻查封所有相关物品，并对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
阿毛瘫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偷偷录下的视频，此刻成了最无力的证据。
因为没人相信一个学徒的话。
只相信权威。
只相信金钱堆砌出来的头衔。
严修没有看王教授。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霍震身上。
霍震靠在门框上，手指摩挲着袖扣。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等待好戏上演的冷漠。
他甚至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件瓷器被定性为“被破坏的文物”，他就洗清了运输失误的责任。
而严修，将成为那个毁掉国宝的罪人。
这就是霍震的逻辑。
用规则杀人。
用舆论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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