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州城刑堂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雾混着泥腥气，弥漫在夜色里。
孟牛跪在台阶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被雷劈过却未倒下的枯木。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入，而是顺着骨髓往上爬，像无数根冰针在骨缝里搅动。
周围是外门弟子躲雨的廊檐下，几双眼睛透过雨幕盯着他。有人嗤笑，有人摇头，但没人敢上前。
“这就是那个为了半瓶筑基丹，要跪三天三夜的疯子？”
说话的是赵捕头，手里攥着伞柄，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崔严，又看了一眼雨中那团黑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敢出声。
台阶之上，玄色铁甲的男人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铁令。
崔严居高临下，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铠甲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一天，十二个时辰。”崔严的声音慵懒而冷硬，穿透雨声，“规矩就是规矩。求饶一次，滚出去。不求饶，继续跪。”
孟牛没有抬头。
他的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但他连吞咽的动作都没有。他只是跪着，用那双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台阶尽头那扇紧闭的黑木门。
门后，藏着半瓶筑基丹。
那是妹妹孟婉最后的救命稻草。寒毒侵蚀经脉，子时一到，若服不下药，她的四肢将永久冻结，必死无疑。
这是大周王朝最残酷的规矩：刑堂宝库，非功高者不可入，非死志者不可见。
筑基丹一颗千金，半瓶更是黑市上拍卖出天价的天材地宝。一个外门杂役，拿什么换？
拿命。
或者说，拿这条腿。
孟牛的左膝胫骨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酸胀，像是长时间负重后的疲劳。但随着雨水的浸泡，那股疼痛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它不像普通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来自骨骼深处的挤压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膝盖里缓慢地生长、膨胀。
“还要多久？”赵捕头忍不住低声抱怨，打破了沉默，“这雨越下越大，再跪下去，怕是要冻僵了。崔管事，要不……”
“闭嘴。”
崔严眼皮都没抬，手中的铁令“咔哒”一声扣紧。
“他在测试外门弟子的底线。”崔严淡淡说道，“看看有没有值得收编的疯子。或者……看看背后有没有高人指使。”
他说这话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孟牛低垂的头颅。
那里有一缕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遮住了表情。但崔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静了。
一般的修士，在这种极寒与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呼吸会变得急促，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可孟牛就像一尊石雕，除了沉重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这种平静，让崔严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喜欢掌控生死的快感，更喜欢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在绝望中崩溃。可眼前这个人，似乎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砰！”
一声闷响。
孟牛的身体猛地一晃，随即又强行稳住。
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他撑不住了？”
“不可能，这才第一天过半。”
赵捕头瞪大了眼睛，他看清了孟牛的状态。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依然跪着，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青苔，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他的左腿，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肌肉的痉挛，而是骨骼在承受极限压力下的错位预警。
孟牛感觉自己的左膝胫骨里，好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击着那处关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骨头表面传来的细微摩擦感。
*咔嚓。*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像是在干燥的冬日里折断一根枯枝。
这声音被暴雨掩盖，只有孟牛自己听见。
紧接着，一股尖锐至极的刺痛从膝盖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呜咽。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不能叫。
一旦开口，之前的坚持就全部作废。一旦求饶，他就再也无法靠近那扇门。
孟婉还在等他。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那半瓶丹药是真的。
其实早在进入刑堂之前，他就发现了一些端倪。筑基丹的药香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尸丹的特征。
如果是假的，吃了就是毒药。
如果是真的，吃了能续命。
可他不敢赌输。
妹妹已经病入膏肓，除了这一条路，他别无选择。哪怕前方是地狱，他也得跳下去。
“有点意思。”
崔严终于动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玄色铁甲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走到孟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削的少年。
“你不怕死？”崔严问。
孟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那眼神像是一把刀，直直刺向崔严的心脏。
崔严心中一动。
他看到了什么？
是决绝？还是疯狂？
不，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被压迫到极致后，反而迸发出的某种冷漠的平静。
就像是一块石头，无论怎么敲打，都不会发出哀鸣。
“你的左膝。”崔严突然说道，“已经在裂了。”
孟牛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裤管已经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在那苍白的肤色下，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正沿着胫骨向上蔓延。
那是骨裂的迹象。
剧烈的疼痛此刻才真正降临。
不再是隐隐作痛，而是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孟牛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但他依然挺直脊梁。
“规矩就是规矩。”崔严转身，重新走上台阶，背影冷漠，“跪满三天三夜。少一刻钟，腿断；多一刻钟，门不开。”
“至于那半瓶丹药……”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看你有没有命拿。”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
“继续。”
周围的弟子们散去，只剩下暴雨和那个跪在雨中的身影。
孟牛重新低下头。
左膝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影响他的意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耳边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左膝胫骨里的某根纤维，断裂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一股寒意从断裂处爆发开来，迅速扩散至全身。
孟牛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冷了。
为什么那声脆响之后，周围的雨水似乎变得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