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刮过律所大楼的玻璃幕墙。
岑默把保洁员的制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张脸，手里推着一辆装满清洁剂的推车。
车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被刻意压得很平缓。
这是他在入职培训时观察到的规律：凌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高层走廊的安保巡逻会有两分钟的盲区。
他必须在那两分钟内，穿过那道电子门禁，进入顶层会议室。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那张缴费单。
那张从归档袋里翻出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单据。
过去六天，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第一章，他在杂乱的卷宗里发现它；第二章，系统查询被拒；第三章，前台核实受阻；第四章，副本丢失；第五章，数据恢复；第六章，摊牌失败。
现在，它是唯一能证明清白的武器。
也是他能掌握主动权的唯一筹码。
如果今天不能把它公之于众，明天上午的复盘会议，尹正就会用一份完美的结案报告，彻底埋葬李梅的死因，也埋葬岑默的职业生命。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岑默低头看了一眼推车里的喷雾瓶。
里面装的不是清洁剂，而是微型投影仪和几张打印好的A4纸。
其中一张，就是那张私立医院的缴费单。
金额：五十万元。
项目：特殊重症监护及紧急介入治疗。
日期：三个月前，李梅入院当晚。
这笔钱，不在医院的标准收费体系里。
它走的是尹正的私人账户，流向了一家名为“康安”的私立医疗机构。
而这家机构，根本不具备抢救心源性猝死的资质。
这就是漏洞。
这就是尹正试图掩盖的真相——李梅不是死于自身疾病，而是死于被错误地转移到了不具备抢救条件的地方，从而错过了黄金救援时间。
岑默走到会议室门前。
电子锁的红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绿色。
他刷卡的动作很稳，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门开了。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尹正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休闲的羊绒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在他对面，站着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队长赵刚，以及脸色苍白的档案管理员林晓。
“你迟到了，岑默。”
尹正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吧，我们聊聊。”
岑默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尹正面前的文件上。
那里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公章。
那是尹正准备好的“合法医疗鉴定书”。
“我不累，也不想聊。”
岑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我只是来送个东西。”
他把推车推到讲台旁，按下遥控器。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
画面清晰起来。
第一张，是李梅的入院记录。
第二张，是心电图波形。
第三张……
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手，递出一张折叠的单据。
背景昏暗，看不清人脸，但单据的一角露出了一行字：“康安私立医院”。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尹正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倾听的姿态。
“意思是，”岑默盯着尹正的眼睛，“这张单据，是你亲手递给李梅家属的。为了让他们签那份‘自愿放弃抢救’的协议。”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反问句，“你以为销毁了原件，就能抹去这一切吗？”
尹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保安。
“赵队，清理一下现场。”
赵刚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拔电源插头。
“等等！”
岑默猛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下一页。
幕布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照片，而是一份扫描件。
扫描件上，赫然印着那张私立医院缴费单的完整内容。
金额：500,000.00元。
收款方：康安医疗管理有限公司。
付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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