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公寓客厅的天花板上。
贺明推开防盗门时，裤脚已经湿了一片。不是雨，是谭翠兰刚才泼在玄关地板上的拖把水。那股混合着廉价柠檬清洁剂和发酵霉味的刺鼻气息，顺着他的鼻腔钻进肺叶，让人反胃。
他刚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一只镶满水钻的黑色细高跟便重重地踩在了包带上。
“站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
贺明低头看去。谭翠兰穿着那件艳俗的红色连衣裙，裙摆紧绷，勒出她刻意挺起的胸脯。她手里攥着一块沾满白色泡沫的海绵擦，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迟到了十分钟。”谭翠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在这个家，时间是我的，你连呼吸都要经过我批准，懂吗？”
贺明没有说话。他试图绕过她，去拿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有一本红色的证件，那是他在这栋楼里最后的体面，也是阻止谭国栋将房产非法抵押给高利贷的唯一证据。如果现在不拿出来，这栋写字楼将在两小时内被查封，他将彻底失去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但谭翠兰没让他走。
她侧过身，高跟鞋再次向前一步，精准地挡住了通往大门的路径。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公文包的皮质表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怎么？想跑？”谭翠兰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我们谭家施舍才能在这座城市立足的上门女婿。你那张脸，配得上这种高档公寓吗？”
贺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没有波澜的深井：“让开。”
“让我开？”谭翠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酸刻薄的笑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你凭什么让我开？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是凭你那个死鬼老爹留下的烂摊子？”
她猛地抬起脚，高跟鞋的鞋跟狠狠碾过公文包的拉链头。
“咔哒。”
拉链崩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贺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里面有什么。那本《不动产权证书》就在夹层里，沉默而冰冷。那是他瞒着所有人，通过层层代持协议持有的整栋写字楼及公寓的实际唯一股东证明。只要这张纸亮出来，谭国栋伪造签字的抵押合同就是废纸，谭翠兰所有的羞辱都将变成笑话。
但他不能现在拿出来。
一旦拿出，他就从“受气包”变成了“敌人”。而在法律程序走完之前，他需要维持现状，需要让谭翠兰继续她的表演，直到赵秘书安排的律师团队赶到，直到公证员到场。
这是代价。为了保住这栋楼的产权不被恶意转移，他必须忍受极致的屈辱，并在众目睽睽下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财富秘密——或者说，假装暴露。
“跪下。”谭翠兰命令道，眼神里满是征服欲，“舔干净这块地板。这里有你早上不小心滴落的咖啡渍，虽然我没看见，但我猜一定有。我不允许我的家里有任何污渍，尤其是来自你这个废物身上的。”
贺明看着那块瓷砖。确实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迹，那是他今早匆忙出门时溅到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邻居们大概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没有人开门。冷漠旁观，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底色。
贺明深吸一口气，膝盖弯曲。
冰冷的触感透过西装裤传遍全身。他跪在客厅中央，双手撑在地板上。谭翠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逐渐转为一种病态的满足。她要确认贺明彻底臣服，以此维护自己在婆家的绝对权威。在她眼里，贺明就是个没用的软蛋，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安全，感到掌控一切。
“用舌头。”谭翠兰蹲下身，将那块沾满泡沫的海绵擦扔在贺明面前，“别用手，手会弄脏地板。我要你像狗一样，把它舔干净。”
贺明的手指紧紧扣住瓷砖的边缘，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膝盖骨传来的酸痛，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清洁剂气味。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因为跪下的动作太急，加上地面的湿滑，贺明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茶几。茶几腿晃动了一下，放在上面的一个金属收纳盒滑落下来。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
几份文件散落出来，其中一份边缘锋利的硬壳文件夹，正是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掉落在地的瞬间，被挤压变形的结果。
文件夹脱手而出，滑向沙发底深处。
那是《不动产权证书》的临时存放处。原本它应该在公文包里，但现在，公文包被踩住，文件夹滑走了。
谭翠兰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并没有去捡，而是抱着双臂，冷笑一声：“哟，还藏东西呢？是不是怕我看见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贺明知道，如果不去捡，这本证件就会永远消失在沙发底的灰尘中。即使后来找到，也会沾染污秽，影响法律效力。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捡起来，他就失去了对这张牌的掌控权。
他必须重新调整姿势。
刚才他是双膝跪地，双手撑地。现在，为了够到沙发底下那几厘米的空间，他必须将身体压低，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同时保持跪姿的稳定。
这是一个极度屈辱的姿势。
贺明缓缓移动膝盖，向着沙发方向挪动。每挪动一寸，谭翠兰的目光就在他身上停留一秒，像是在欣赏一件破碎的艺术品。
“爬过去。”谭翠兰指了指沙发底，“捡起来。然后，舔干净这里的每一寸。”
贺明的额头抵上了冰冷的瓷砖。
他的视线穿过沙发底部的阴影，看到了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红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件夹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过来。
谭翠兰弯下腰，那只戴着粗金戒指的手，一把抓住了文件夹的边缘。
“你想干什么？”贺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谭翠兰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文件夹粗糙的表面。她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份重量，那种质感，以及贺明此刻反应中的异常。
作为一个精于算计的女人，她直觉这东西很重要。
“我想看看，你这废物包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谭翠兰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牙齿，“说不定是你偷我们的证据呢？”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将文件夹举在半空中，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贺明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他看着谭翠兰手中的红色证件，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如果她打开，看到里面的名字和产权信息，事情会怎样发展？她会相信吗？还是会认为这是伪造的，从而更加疯狂地想要撕毁它？
更重要的是，赵秘书还有二十分钟才到。公证员还在路上。如果现在发生冲突，局面可能会失控。
但谭翠兰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查看内容。
她将文件夹在手中抛了抛，然后突然停住动作，目光死死地盯着贺明的眼睛。
“贺明，”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贺明沉默不语。
谭翠兰笑了，笑声有些诡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这只是普通的文件，对吧？但你骗不了我。我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她站起身，将文件夹随手扔回沙发底，然后重新踩在贺明的公文包上，用力碾压。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包，那就留着吧。”谭翠兰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摇曳，“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完成你的任务。舔干净地板。否则，我就把这包里的所有东西，都烧给你看。”
贺明趴在地板上，看着谭翠兰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发底那抹隐约可见的红色。
为什么谭翠兰知道贺明包里有一本红色的证件却故意不让他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