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钝刀刮着青瓦,滴答、滴答,敲在青云宗外门杂役处的石壁上。
昏暗的石室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照得许三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半明半暗。他穿着簇新的锦缎长袍,手指上那两枚厚重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白,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封皮。
严阿牛跪在湿冷的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他低着头,粗布衣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下一个。”许三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严阿牛。”
严阿牛身体微僵,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浑浊而沉默,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像野兽般压抑的求生欲。
“弟子在。”他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许三爷眼皮都没抬,随手从旁边的木盘里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扔到了严阿牛脚边。“吞下去。这是本月最后一批有瑕疵的下品灵石,杂质多,灵气驳杂,但胜在量大。吞了它,算你今日份的配额完成。”
周围几个同屋的杂役倒吸一口凉气。
吞灵石?那是外门正式弟子的特权,且必须是纯净无杂质的上品或中品灵石。下品灵石本就灵气稀薄,若是带有瑕疵,里面往往混杂着废渣甚至毒瘴。强行吞服,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破碎,沦为废人。
这是筛选。
许三爷要在月底盘点前,快速消耗掉这批滞销的劣质货,顺便测试这些新来的“耗材”到底能扛多少压。能吞下去的,证明体质坚韧,可以继续当苦力;吞不下去的……那就是废品,直接逐出宗门,沦为凡俗奴隶,或者死在这里。
严阿牛盯着地上的灵石。
那灵石表面粗糙,灰扑扑的,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明天就是外门弟子考核。若修为不增,他将失去资格。一旦沦为凡俗奴隶,这辈子就完了。
他没有选择。
严阿牛伸出颤抖的手,捡起那块灵石。入手冰凉,沉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就在指尖触碰到灵石的瞬间,他胸口口袋深处,那颗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骨钉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冰冷如铁。*
严阿牛心头一跳。这颗骨钉是他三天前在后山捡到的,一直贴身藏着。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漆黑无光,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截断裂的脊椎骨。
他一直想弄明白这是什么,更想知道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提升修为。
此刻,骨钉的悸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渴望。
“愣着干什么?”许三爷皱了皱眉,手中的账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不想吞,现在就滚出去。滚出去,你就不是青云宗的人,是贱籍。”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小翠缩在角落里,死死攥着自己的安全令牌,细声细气地喊道:“阿牛哥……别吞,会死的……”
严阿牛没有回头。
他张开嘴,牙齿咬住那块粗糙的灵石。
腥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铁锈和某种腐朽气息的怪味。
咔嚓。
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骨头断了,是下品灵石在齿间崩裂。一股带着金属味的腥甜直冲喉头,顺着食道滑入胃袋。
剧痛随之而来。
严阿牛浑身一震,双眼猛地睁大。他能感觉到那些尖锐的碎石渣划破喉咙,刺痛胃壁,更有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消化道的薄弱处,疯狂地向腹部钻去。
那是灵力暴走的征兆。
寻常人吞下这种杂质灵石,灵力会在体内乱窜,瞬间爆体而亡。
但严阿牛不同。
当他那股灼热的气流即将冲破丹田屏障时,胸口的黑色骨钉再次颤动。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悸动,而是一种贪婪的吸吮感。
仿佛一张无形的嘴,正对着他的丹田张开。
严阿牛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利用这片刻的异变,按照骨钉传来的模糊指引,引导那股暴虐的灵力绕开脆弱的经脉,直冲丹田。
他在赌。
赌这颗骨钉能帮他化解杂质,或者……吞噬杂质。
许三爷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严阿牛微微抽搐的肩膀上。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这批货里,还真有几块耐嚼的骨头。”
他并没有立刻制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对于他来说,只要不出人命,这些杂役的死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能从中抽取更多的灵石回扣。如果严阿牛真的吞下了这块瑕疵灵石,说明他的体质特殊,或许能开发出更大的价值。
严阿牛感觉自己的胃像是在被火烧。
但他不敢停。
因为就在刚才,他听到了一声低语。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
*吃……*
那个声音古老、苍凉,带着无尽的饥饿感。
严阿牛心中一惊,随即更加用力地吞咽。他将剩下的半块灵石也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混合着唾液和血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当他终于松开紧咬的牙关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肚子里的那股灼热感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它不再四处乱撞,而是汇聚在丹田深处,形成了一股稳定的漩涡。
与此同时,那颗黑色的骨钉彻底沉寂下来,恢复了冰冷如铁的质感。
但它似乎……变大了一点?
不,不是变大,是嵌入得更深了。
严阿牛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的位置多了一个坚硬的异物。它像是一颗种子,扎根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这就是代价。
骨钉正在与他融合。如果不尽快找到控制它的方法,它可能会反客为主,吞噬他的生机。
但现在,他必须活下去。
“咳……”严阿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膝跪地,向许三爷行了一礼,“弟子……已完成。”
许三爷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通常这种瑕疵灵石,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慢慢化开,严阿牛竟然一口气吞了下去,而且看起来……并无大碍?
他站起身,走到严阿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站起来。”许三爷命令道。
严阿牛艰难地起身,双腿还在发抖。
“伸手。”
严阿牛伸出右手。
许三爷拿起一本账册,用笔尖蘸了蘸墨汁,在严阿牛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勉强算你过关。”许三爷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过,你的脸色不太好。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考核,别给我丢脸。”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锦缎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严阿牛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以及丹田中那颗冰冷坚硬的骨钉。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骨钉吞灵,从此以后,他不能再像普通人那样修炼。他必须依靠这颗诡异的骨钉,吞噬一切可用的资源,哪怕是被人嫌弃的垃圾。
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时刻隐藏自己的异常。
否则,一旦被发现拥有如此逆天的机缘,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就在这时,许三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严阿牛紧握的拳头,又看了看旁边瑟瑟发抖的小翠。
“对了,”许三爷忽然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严阿牛后背发凉,“今晚子时,去后山禁地边缘巡夜。那里最近不太平,需要几个胆子大的去探探路。”
严阿牛瞳孔微缩。
后山禁地?那里可是妖兽出没的地方,更是青云宗处理废弃灵石的场所。
许三爷这是在试探他。
如果严阿牛拒绝,就是抗命;如果去了,可能就是有去无回。
但严阿牛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后山禁地里堆积着大量的废弃灵石,虽然品质低下,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养料。
更重要的是,他想确认,那颗骨钉是否真的能解析灵石中的杂质。
“弟子……遵命。”严阿牛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寒芒。
许三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中。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小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拉着严阿牛的衣袖,声音颤抖:“阿牛哥,你去不得!后山禁地里有……有东西!”
严阿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静。
他看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阴雨,脑海中回荡着那句低语。
*吃……*
他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颗骨钉的存在。
冰冷,坚硬,却又充满了诱惑。
严阿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异物感和体内的燥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为了生存,为了变强,他必须学会如何利用这颗名为‘噬’的骨钉。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变成一头怪物。
夜深了,雨更大了。
严阿牛独自坐在床边,看着手中剩下的一块极小的灵石边角料——那是小翠偷偷藏起来的,原本打算留着换钱买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放入口中。
这一次,没有碎裂声。
骨钉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严阿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那块刻着‘禁’字的骨钉,会在接触灵气的瞬间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