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雨势比清晨更盛。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带着倒灌之势的暴雨。
雨水顺着面馆老旧的瓦片倾泻而下，在门口形成一道浑浊的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煮面的麦香。
这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湿棉花，堵在胸口。
韩冬坐在靠窗的长条桌旁。
他面前放着一碗刚端上来的清汤面。
面条细白，汤色清澈，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
金黄的蛋黄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这是许曼多给他的那个。
但他没有动筷子。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在等自己鼓起勇气。
上周六，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他在路边捡到了那把坏掉的伞。
伞柄断裂，露出里面生锈的铁丝。
他把它放在了“半盏”门口的失物招领处——虽然那里只有一个破旧的纸箱。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箱子里少了一把伞。
而许曼在找零时，多给了他五块钱。
五块钱。
不多不少。
正好是一把廉价雨伞的价格。
韩冬知道那是补偿。
或者是某种无声的道歉。
但他没有说破。
他把那五块钱揣进兜里，像藏起一个秘密。
今天，他想问清楚。
想知道那五块钱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清脆，急促。
像是某种警告。
许曼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本。
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她的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渍。
手指上的薄茧摩擦着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看韩冬。
只是径直走向柜台。
脚步很轻，却很快。
像是在逃避什么。
韩冬看着她坐下。
看着她翻开账本。
看着她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她在用忙碌筑起一道墙。
挡住所有可能的对话。
韩冬握紧了手中的勺子。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血液。
他想起昨天失业那天，他在街头站了一下午。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
没有人关心他是否吃饱。
只有这碗面，这个鸡蛋，还有那多出来的五块钱。
像是一根细线，牵着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但他不想被同情。
他想要的是确认。
确认那份善意不是施舍，而是平等的交换。
“今天的雨，很大。”
韩冬开口了。
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许曼翻账本的手停顿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语调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像是在回应一阵风。
韩冬盯着碗里的鸡蛋。
蛋黄已经凝固了一些。
表面泛起一层白色的泡沫。
他拿起勺子。
轻轻刮了一下碗底。
瓷勺划过青花瓷底，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在这安静的面馆里，格外清晰。
许曼的手指僵住了。
那道划痕。
第四章里，韩冬抚摸过的划痕。
此刻，它正对着许曼的眼睛。
她记得那道划痕。
就像记得那枚指纹。
她曾试图擦掉它。
但最终没有动手。
现在，韩冬又提到了它。
或者说，他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提醒她不要假装看不见。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