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光源的波长读数在 632.8nm 处发生了一次微小的抖动。
按照天枢站光谱仪操作手册第 4.2 条,氦氖激光器的稳态漂移率应小于 0.1pm/h。此刻,屏幕上的曲线像被风吹皱的纸,振幅瞬间突破了 5pm。这不是热噪声,热噪声是平滑的布朗运动,而这是锯齿状的脉冲干扰。
宋远的手指悬在“校准”键上方,没有按下。他的瞳孔收缩,视网膜上叠加着增强现实界面的数据流。如果现在执行自动校准,系统会记录一次“手动干预”,并生成一条不可删除的操作日志。
时间压力从头顶的通风口传来。距离例行的合规巡检还有四分钟。尹正的脚步声通常在第三分钟出现在走廊尽头,皮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
他必须在这四分钟内确认异常来源,并处理掉本地缓存里的原始波形数据。否则,一旦巡检开始,任何非标准的频谱波动都会被标记为“违规操作嫌疑”。
宋远调出底层诊断界面。他的身份权限只允许访问一级和二级传感器数据,三级核心逻辑门对他来说是黑盒。他缺乏直接读取硬件寄存器状态的权限,只能依靠软件层面的反推。
他盯着屏幕左侧的电源监控模块。输入电压稳定在 24V,纹波系数正常。排除供电问题。
接着看温控系统。激光器外壳温度 22.4℃,与舱内环境温度一致。排除热胀冷缩导致的折射率变化。
剩下的变量只有两个:光路物理遮挡,或外部电磁干扰。
宋远快速切换视图,将光路分解图放大到微米级。他在第 7 号透镜组附近发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高频信号残留。这个信号的频率是 4.2GHz,恰好落在 C 波段,与站内通信频段重叠,但功率密度远超背景噪声。
这是一个主动式的射频干扰源。它不是随机出现的,它是被定向发射的。
宋远感到一阵冰冷的电流顺着脊椎爬升。这种恐惧感可以用多巴胺水平下降来量化,但他习惯用更精确的词:生存概率降低至 15%。
他需要证据,但不能让证据指向自己。
此时,控制室的门无声滑开。
尹正站在门口,无框眼镜反射着舱内的冷白光。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正机械地摩挲着小指上的金属婚戒。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施加压力的前奏。
“宋远。”尹正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的工位指示灯是红色的。我在走廊里就看到了。”
宋远没有转身,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他在执行一个快捷指令:`format_local_cache --force`。
“正在处理滤光片清洗后的残余光斑,”宋远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修饰,“系统检测到轻微污染,正在进行自动补偿。”
“自动补偿?”尹正走进舱室,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宋远的神经末梢上,“自动补偿不会导致 5pm 的瞬时漂移。而且,你的光纤跳线还插在备用端口上。”
宋远的手停住了。
那根蓝色的光纤跳线确实还插在那里。那是他为了绕过常规审批流程,私自接入主管私接设备的调试接口时留下的痕迹。按规定,非授权连接必须在任务结束后立即拔除并登记。
他忘了拔。或者说,他故意没拔,因为那是他获取主管违规数据的唯一物理通道。
“疏忽。”宋远说。
“疏忽?”尹正走到操作台前,目光越过宋远的肩膀,死死盯着屏幕上刚刚消失的波形图,“根据《天枢站纪律条例》第 12 条,未规范断开光学链路属于 B 级违规。如果是人为篡改数据以掩盖事故,则升级为 A 级,直接移交中央审计网。”
“我没有篡改。”宋远说。
“你刚才在格式化什么?”尹正问。
“清除冗余日志。”宋远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B 级违规不需要保留完整的频谱分析日志,只保留错误代码即可。这是标准操作流程。”
尹正眯起眼睛。他知道宋远是个严谨的人,严谨到近乎刻板。宋远从不撒谎,除非被逼到墙角。
“好。”尹正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可怕,“那就按标准流程走。我会申请调取你过去三天的所有操作记录。如果一切正常,你会被记一次小过。如果不正常……”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宋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成为那个“违规者”,被剥夺所有高级权限,被全员孤立。而真正的问题——那个 4.2GHz 的干扰源——会被归咎于他的“操作失误”或“设备老化”。
主管陈教授会安全地坐在办公室里,继续用那台非法干扰器窃取竞品数据。而尹正,这位首席合规官,会保住他的职位和晋升名额。
宋远看着屏幕上空白的缓存区域。关键日志已经丢失。他失去了证明干扰源存在的直接证据。
但他多了一样东西。
在他的视网膜投影角落里,有一行微小的绿色字符闪烁了一下。那是他之前私自备份的数据片段,原本存储在主管的私有分区里。就在刚才格式化的瞬间,由于网络延迟,这段数据意外地同步到了他的个人终端。
只有 0.5 秒的窗口期。
宋远深吸一口气,肺部的氧气交换效率下降了 10%。他抬起头,直视尹正的眼睛。
“检查吧,”他说,“但我建议你先看看昨晚 02:00 到 03:00 之间的系统重启日志。”
尹正的动作顿住了。拇指停止了摩挲婚戒。
“为什么提这个时间段?”尹正问。
“因为在那段时间里,标准光源自动重启了三次。”宋远说,声音依旧冷静,但眼底深处有一团火在燃烧,“每次重启前,都有同一个 IP 地址向主控板发送了唤醒指令。那个 IP,不在我们的白名单里。”
尹正沉默了三秒。
“巧合。”尹正最终说道,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叫林克过来协助排查。你留在这里,不要动任何东西。”
门关上了。
宋远瘫坐在椅子上,心脏剧烈跳动。他赌对了。尹正知道那个 IP 地址,因为他默许了主管的行为,甚至可能参与了策划。
但他也暴露了自己。他提到了具体的时间点,这意味着他早就注意到了异常。
门外传来林克粗鲁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又是这种破事!”林克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老尹又找麻烦,这帮穿西装的混蛋……”
宋远闭上眼睛。
倒计时开始了。
他手里有半截真相,身后有两个敌人,面前是一个即将崩塌的系统。
而那个 4.2GHz 的干扰源,依然隐藏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