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热柜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
薛宁坐在便利店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关东煮汤底。油花凝固在表面，映着头顶惨白的LED灯管。手机屏幕亮着，红色的加粗字体刺痛视网膜：【谭氏集团股价异动预警，涉嫌违规关联交易】。
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这是谭振华发给她的“最后通牒”生效后的第三个小时。也是她被净身出户、扔进这场秋雨里的第一夜。
便利店的空调坏了。寒风从卷帘门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盒哗啦作响。薛宁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风衣，指尖冻得有些发白。信号格在边缘跳动，下载进度条卡在99%，死活不动。
她需要确认那条新闻的真实性。不是靠猜测，是靠铁证。
桌面上躺着一份被折叠三次的审计初稿。纸张边缘沾着刚才不小心溅到的汤汁，浑浊的水渍晕开了“谭氏物流”几个字。那是赵会计昨晚塞给她的，带着体温，也带着恐惧。
薛宁拿起那张纸，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污渍。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薛小姐。」
声音来自门口。薛宁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谭振华站在玻璃门外，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隔着玻璃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雨中的流浪猫。
薛宁放下纸，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冷掉的萝卜汤。味道咸涩，却让她清醒。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谭振华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他走到桌对面，并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就知道，离开谭家，你连一顿热饭都吃不起。」
薛宁抬起眼，目光穿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空荡荡的货架。「我在吃饭。」
「吃饭？」谭振华嗤笑一声，手指把玩着口袋里的钢笔，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薛宁，别装清高了。你手里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填我挖的坑。只要你肯把那份备份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体面地走。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启动资产转移程序。到时候，你连起诉我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弃子，懂吗？」
薛宁沉默了两秒。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沾着汤汁的审计初稿。
「我不需要体面。」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只需要真相。」
谭振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他眼中的轻蔑加深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真相？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凭你那个只会做账的本事，就能撼动谭氏？」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变得冰冷而傲慢。「你不过是我随手捏死的蚂蚁。现在，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薛宁没有理会他的驱逐。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仔细地将那份审计初稿上的水渍擦干。纸张重新变得平整，上面的红色印章清晰可见。
她将文件对折，再对折，最后整齐地夹进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着谭振华。「协议书签了吗？」
谭振华皱眉。「什么？」
「离婚协议书。你留给我的草稿。」薛宁淡淡地说。「我撕了。」
谭振华的脸色瞬间僵硬。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女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以为她会哭闹，会求饶，或者至少会为了财产讨价还价。
「你疯了？」谭振华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掩盖。「没有谭家的支持，你拿什么生活？你以为那些钱是你的？做梦！」
「我知道。」薛宁站起身，将笔记本收好。「所以我才要撕掉它。」
她绕过谭振华，走向门口。寒风再次涌入，吹乱了她的头发。
谭振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中的钢笔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意识到，事情似乎偏离了他的掌控。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只要拿到那份原始账目，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薛宁走出便利店，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没有回头。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信号满格。那条新闻的详情页面终于加载完成。除了股价预警，还有一条不起眼的附录：【某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已介入调查谭氏集团财务异常】。
薛宁停下脚步，看着屏幕，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新闻推送。
那是有人特意发给她的。
谁？
为什么会在她被赶出门的同一秒，这条封门新闻会精准地推送给她？
薛宁收起手机，走进雨幕中。她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那里藏着能毁掉谭振华的东西。
但这仅仅是开始。